“比如,严相最近……似乎对二十年前的旧事,格外感兴趣?”
严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尽管他掩饰得极好,那瞬间眼神的闪烁,以及袖中手指更用力的蜷缩,都没逃过康王的眼睛。
“殿下……此言何意?”严嵩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何意?”康王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探究,“本王听说,严相手下有些人,最近在京郊、在旧宫人聚居的巷弄里,很是活跃。接触了不少……二十年前在宫中伺候过的老人。尤其是,已故先皇后宫里,还有……惠妃宫里的旧人。”
他每说一句,严嵩的脸色就白一分。
书房里炭火熊熊,严嵩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沉水香的烟气缭绕在鼻尖,此刻却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严相,”康王的声音更轻,却像毒蛇吐信,“你查这些陈年旧事,是想找什么?或者说……你想证明什么?”
严嵩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康王的距离。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里翻涌着惊疑、警惕,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狼狈。
“殿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干,“老臣身为首辅,稽查旧案、整肃宫闱,亦是分内之责。些许陈年琐事,何劳殿下挂心?”
“分内之责?”康王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查先皇后和惠妃的旧宫人,也是首辅的‘分内之责’?严相,先皇后薨逝多年,惠妃更是早逝的宫嫔,她们宫里能有什么‘旧案’,值得你这位首辅大人亲自过问、暗中查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还是说……严相查的,根本不是‘案’,而是‘人’?或者……是某些,不该被翻出来的‘秘密’?”
严嵩的背脊,彻底僵住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炭火“噼啪”爆响,烛泪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堆积成扭曲的形状。窗外风声更紧,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刀光剑影。曾经的盟友,此刻中间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裂痕之下,是彼此猜忌的深渊,以及……可能埋葬一切的秘密。
良久,严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久经宦海、深不可测的平静。
“殿下既然疑心至此,老臣多说无益。”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冰冷疏离,“今日之事,是老臣思虑不周,连累殿下声名。老臣自会反省。至于其他……殿下若信不过老臣,日后之事,便请殿下自行斟酌吧。”
他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依旧恭敬,却透着决绝的意味。
“老臣告退。”
说罢,不等康王回应,严嵩转身,迈着依旧稳健却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书房门口。他伸手拉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他花白的须发飞扬,紫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门外昏暗的廊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书房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康王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严嵩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试图辩解,只是用那种近乎默认的沉默,以及最后那句“自行斟酌”,彻底划清了界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二十年前,真的有什么。意味着严嵩查的事,可能触及了某个极其危险的秘密。意味着……这个老狐狸,或许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康王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案上,那本奏折抄本依旧摊开着,墨字刺眼。地上,茶盏的碎片和污渍狼藉一片,空气中还残留着茶香与沉水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以及更深的烦躁。
与严嵩的联盟,是他争夺储位的重要倚仗。失去了这位首辅的支持,他在朝堂上的阻力将倍增。可如今,这联盟已布满裂痕,信任荡然无存。继续合作,无异于与毒蛇共舞;彻底决裂,则前功尽弃。
还有那个秘密……二十年前,先皇后,惠妃……
康王闭上眼,试图在记忆里搜寻相关的片段。那时他还年幼,对宫闱旧事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先皇后体弱多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薨逝了。惠妃……似乎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宫嫔,死得也早。她们之间,能有什么关联?严嵩又为何要查?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康王睁开眼,眼神已恢复冷硬。
心腹侍卫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严。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殿下,查到了。”
康王坐直身体:“说。”
“严相的人,最近一个月内,至少秘密接触了七名二十年前在宫中伺候过的老宫人。其中三人,是已故先皇后宫里的洒扫和浆洗宫女,如今都在京郊养老。另外四人……”侍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都是当年惠妃宫里的近身侍婢。其中一人,甚至曾担任过惠妃的贴身大宫女。”
康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们问了什么?”
“问得很隐晦,多是打听惠妃当年的起居习惯、性情喜好、与哪些宫妃往来、病逝前的情形……还有,惠妃娘家的一些旧事。”侍卫禀报道,“据我们收买的眼线说,严相的人特别问了一句……惠妃当年,是否曾与先皇后,有过什么‘特别的交集’。”
特别的交集?
康王的心,沉了下去。
先皇后,元配嫡后。惠妃,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普通宫嫔。她们之间,能有什么“特别的交集”,值得当朝首辅如此大费周章、暗中查探?
除非……那交集,涉及了某个绝不能见光的秘密。一个可能动摇国本,或者,关乎皇室血脉、关乎……储位正统的秘密。
康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挥了挥手:“继续盯紧。严嵩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还有,查清楚惠妃的娘家,如今还有何人在世,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康王一人。
炭火不知何时已弱了下去,室内温度开始降低。烛光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泣。
康王独自坐在昏暗的光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规律而冰冷,在寂静中回荡。
裂痕已经出现,并且,正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蔓延开来。
而裂痕之下,那深埋了二十年的秘密,仿佛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正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