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康怡。
“说起来,今科春闱在即,京城里来了不少士子。”钱益换了个话题,“臣这几日也在各处走动,想看看今科有没有什么出众的人才。殿下可曾听说,有什么青年才俊?”
试探。
康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本宫深居宫中,哪里知道这些。倒是钱大人,身为副主考,该多留意才是。”
“是,是。”钱益点头,“臣也是职责所在。只是……臣听说,殿下前些日子,似乎结交了几位年轻士子?”
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陈老尚书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苏婉站在康怡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康怡抬起眼,看向钱益。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钱益却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钱大人听谁说的?”康怡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本宫怎么不知道,自己结交了什么年轻士子?”
钱益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是……是臣听错了。”他连忙说道,“可能是些闲言碎语,殿下不必在意。”
“闲言碎语?”康怡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钱益后背发凉,“钱大人是朝廷命官,又是今科副主考,该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听多了,容易误事。”
“殿下教训得是。”钱益低下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厅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照在钱益的官袍上,绯色的布料泛着暗沉的光。茶香已经淡了,空气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钱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钱益站起身。
“陈老尚书,殿下,臣突然想起衙门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多打扰了。”他躬身行礼,“那几本古籍,改日再来向老尚书请教。”
陈老尚书点点头:“钱大人慢走。”
钱益又向康怡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厅里的人都听清,“听闻殿下近日忙于赈灾,还结交了不少青年才俊,真是贤德。只是这京城人多眼杂,殿下还需爱惜羽毛。”
说完,他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厅里一片死寂。
陈老尚书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康怡,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殿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此人乃严嵩门下恶犬,公主务必小心。”
康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松开,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恶犬已露牙。
离挨打不远了。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冰冷,带着苦涩的回味,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本宫知道。”她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坚定,“多谢陈老尚书提醒。”
陈老尚书叹了口气,摇摇头:“严嵩势大,钱益又是他的心腹。殿下如今……要步步为营啊。”
“本宫明白。”康怡站起身,“今日叨扰陈老尚书了,本宫该回宫了。”
陈老尚书要起身相送,被康怡按住了。
“您坐着就好,不必送了。”
她转身往外走,苏婉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康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尚书坐在椅子上,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在阳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康怡收回目光,走出正厅。
院子里,老梅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残留的几朵梅花飘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像几点黄色的血。
她踩过积雪,走向府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她上车,苏婉跟进来,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沉闷声响。康怡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钱益的试探,比她预想的还要直接。
他已经注意到了文墨斋,注意到了她接触寒门学子,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和李元培的会面。那句“爱惜羽毛”,既是警告,也是威胁。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在盯着你。
康怡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热气从早点铺子里飘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声、叫卖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画卷。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严嵩的,钱益的,康王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她甚至不知道是谁的眼睛。
马车驶过文墨斋所在的街道。
康怡掀开车帘一角,看向那家铺子。铺子已经开门了,掌柜正在柜台后整理货物,几个学子模样的年轻人走进去,手里拿着书卷。
一切如常。
但康怡知道,从钱益踏进那家铺子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安全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苏婉。”
“奴婢在。”
“回去后,让沈青崖来见我。”
“是。”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车厢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弥漫,但康怡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心底慢慢升起。
钱益已经露牙了。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她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