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所言,句句在理。”李元培缓缓开口,“但有一事,老臣不解。”他指向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吏,“殿下方才说,要从灾民中挑选人手。但若这些官吏,与灾民勾结,虚报人数,克扣粥米,又当如何?”
康怡看向那些官吏。
他们正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闪烁,带着惶恐与算计。
“中丞可知道,为何官吏敢克扣赈粮?”康怡问。
李元培皱眉:“自然是利欲熏心。”
“是,但不全是。”康怡说,“更因为,他们知道,灾民无力反抗,朝廷无力细查。克扣的粮米,层层分润,最后追查起来,人人有份,法不责众。”她转过身,正视李元培,“所以,要防止克扣,不能只靠严刑峻法,还要让克扣变得困难,让贪墨无处藏身。”
“如何做?”
“每日熬粥用的米,由专人负责称量、记录。熬好的粥,由专人负责分发。称米的人,不能碰粥勺。分粥的人,不能碰米袋。每日熬了多少米,出了多少粥,领粥的有多少人,全部记录在册,一式三份,粥厂留一份,户部留一份,”康怡顿了顿,“御史台,留一份。”
李元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丞可定期派人,突击检查。随机挑选领粥的灾民,询问他们领到的粥量、稠稀,与记录核对。若有出入,立刻追查。”康怡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此外,在粥厂外设立诉状箱,允许灾民匿名投书,举报官吏克扣、欺压。诉状直接送御史台,由中丞亲自过目。”
李元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花白的胡须,拂过他深青色的官袍。他望着康怡,望着这个年轻的、本该在深宫赏雪吟诗的长公主,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些方法,并不复杂,但环环相扣,直指要害。尤其是“一式三份”、“突击检查”、“诉状箱”这些举措,简直像是专门为对付贪官污吏量身定做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草拟的一份奏章。那奏章里,他提出了“赈灾粮款需三方核验”、“御史应不定期巡查”等建议,尚未呈递皇上。
而康怡刚才说的,竟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甚至比他想得更周全。
“殿下……”李元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殿下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
康怡看着他,眼神清澈:“本宫只是觉得,做事当如治病,需对症下药。灾民要的是活命,朝廷要的是安定。让灾民吃饱、不生病,他们就不会闹事。让官吏无从下手、不敢下手,赈灾的粮款就能落到实处。”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理很简单,只是做起来,需要有人去盯,去查,去较真。”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念道:“‘为政之道,贵在务实;救灾之要,首在安民。若上下欺瞒,徒耗钱粮,则民怨沸腾,国本动摇。’”
李元培浑身一震。
这两句话,是他那份尚未呈递的奏章里,开篇的句子!
一字不差!
“殿下……如何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康怡微微一笑:“本宫猜的。”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中丞为人刚正,心系黎民,所思所想,无非这些。本宫只是觉得,中丞若上奏,定会以此开篇。”
李元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猜的?
怎么可能猜得一字不差?
他看着康怡,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康怡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神坦荡,毫无躲闪。
许久,李元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康怡,深深一揖。
“公主殿下心系黎民,思虑周详,老臣……”他顿了顿,声音郑重,“佩服。”
这一次,没有疏离,没有矜持,只有发自内心的敬意。
康怡还礼:“中丞过誉了。本宫只是尽一份心力。”
李元培直起身,看着康怡,眼神复杂。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只是……朝堂之事,水深浪急,殿下还需谨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今日所言所为,若传出去,恐会引来非议。”
康怡知道他在提醒什么。
一个公主,插手赈灾实务,议论朝政得失,在那些守旧的士大夫眼里,就是僭越,就是不安分。
她笑了笑,笑容干净而坚定:“多谢中丞提醒。本宫只知,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她望向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他们等着的,是一碗能活命的粥。本宫等着的,是一个问心无愧。”
李元培沉默了。
风更冷了,吹得草棚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灾民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柴烟,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许久,李元培再次拱手:“老臣还要去另外两处粥厂巡视,先行告退。”
“中丞请便。”
李元培转身,带着两名书吏离开。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但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康怡一眼。
那一眼,很深。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雪地里。
康怡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殿下,”苏婉走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风大,回车上去吧。”
康怡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粥厂。锅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灾民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她收回目光,钻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粥厂。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车厢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苏婉递过一杯热茶:“殿下,李中丞他……”
“他动摇了。”康怡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但还不够。”
“殿下今日说的那些措施……”
“都是他未来会做的。”康怡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冽,“我只是提前说了出来。”
苏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康怡放下茶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李元培是清流领袖,是朝中少数还心存良知、敢于直言的官员。前世,他因为弹劾严嵩党羽贪墨赈粮,被贬出京,最后病死在任上。这一世,她要争取他,不仅仅是为了春闱舞弊案,更是为了在朝中,埋下一颗正直的种子。
但李元培迂腐,看重礼法,对女子干政天然排斥。
今日的“偶遇”,是她精心设计的第一步。不谈朝政,只谈实务;不显锋芒,只显务实。让他看到,她不是那种只会吟风弄月的深宫女子,而是一个真正关心百姓、懂得做事的人。
第一步,走得还算顺利。
但接下来……
康怡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
接下来,就是春闱了。
钱益,严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两旁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画卷。但康怡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有多少只耳朵在听着她。
她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厢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的沉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