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桌上那几页伪造的账目,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破绽”。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跳跃,将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个潜伏在阴影里的陷阱。
“什么时候能做好?”她问。
“天亮之前。”沈青崖说,“我会把这几页夹进玲珑阁的日常账册里,做旧,做磨损,让它看起来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然后,我会把整本账册放回厢房的书架上。”
“但厢房已经遭窃过一次,”康怡说,“他们还会再去吗?”
“会。”沈青崖肯定地说,“因为他们第一次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一定会去第二次。而且……我们可以帮他们一把。”
康怡看向他。
沈青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
“韩松。”他说。
***
正月二十,夜。
玲珑阁已经闭门歇业,阁内一片漆黑,只有后院厢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韩松坐在厢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仔细翻看。
他是皇城司的一名小旗,负责天启城东区的治安巡查。表面上,他是朝廷的官吏,但实际上,他是康王安插在皇城司的耳目之一。
三天前,他接到命令:查清玲珑阁的资金来源。
于是,他趁着夜色,撬开了厢房的门锁,翻看了那本募捐账册。但很可惜,账册里除了记录各家捐赠的款项,什么都没有。没有玲珑阁的日常开销,没有不明来源的资金,没有……任何破绽。
他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不安。
康王殿下要的是把柄,是能扳倒长公主的证据。如果找不到,他回去怎么交代?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松一惊,立刻合上账册,将它塞回书架,然后闪身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萧破军。
韩松屏住呼吸,从屏风的缝隙里往外看。萧破军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房间里走动。他走到书架前,伸手从最上层取下一本账册。
那本账册很厚,封面是深褐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萧破军翻开账册,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停住了。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然后,他合上账册,将它放回书架,但……放错了位置。
原本应该放在最上层的账册,被他放到了第二层。
而且,放得有些歪,一角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做完这一切,萧破军转身离开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松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本被放错的账册。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萧破军是长公主的护卫统领,他深夜来厢房,翻看账册,还特意把其中一本放错位置……这意味着什么?
韩松伸出手,将那本账册从书架上取下来。
封面很旧,摸上去有些粗糙。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玲珑阁日常收支账册,永昌二十三年七月起”。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账册里记录着玲珑阁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收入和支出:买楼的钱,修缮的钱,招募人手的钱,采购物资的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翻到某一页时,韩松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着三个月前的一笔收入:西市古董行,代友人转交,银一千两。
备注里写着一个代号:青松客。
韩松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松客……
他记得这个代号。很多年前,他在康王府当差时,曾听康王殿下提起过。隐太子在东宫的书斋,就叫“青松斋”。而“青松客”,是隐太子当年对一些心腹门客的称呼。
这笔钱……来自隐太子旧部?
韩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两笔可疑的款项:一笔来自城南绸缎庄,备注里写着“陈记老铺,已歇业三年”;另一笔是匿名捐赠,但在账册的夹缝里,藏着一行小字:“故人托付,望善用之”。
故人……
哪个故人?
韩松合上账册,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房间里很冷,但他却觉得浑身发热,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长公主康怡,果然在暗中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
韩松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塞进怀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闪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
正月二十三,晨。
康怡坐在玲珑阁二楼的茶室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她轻轻吹了吹茶面,看着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然后抿了一小口。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窗外,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晨空中回荡。
门被推开了。
萧破军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两把出鞘的刀。
“殿下。”他躬身行礼。
“如何?”康怡放下茶杯。
“昨夜子时,有人潜入厢房。”萧破军的声音很平静,“目标明确,直奔书架,取走了那本日常账册。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手法很专业,没有惊动任何人。”
康怡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萧破军摇头,“对方蒙着面,穿着夜行衣,身形很瘦小,动作极快。属下按殿下的吩咐,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远远跟着。看到他出了玲珑阁,往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康怡低声重复,“皇城司的衙门,就在城东。”
萧破军点头:“是。但属下跟到半路,就被他甩掉了。对方很警觉,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消失在小巷里。”
康怡没有在意。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清香依旧。
“鱼饵已经下下去了。”她缓缓道,“现在,就看他们敢不敢咬了。”
萧破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殿下,那本账册里的‘破绽’……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才好。”康怡说,“太隐晦了,他们可能发现不了。太明显了,他们又会怀疑是陷阱。所以,要恰到好处——既让他们能发现,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聪明,找到了破绽。”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开始吆喝,热气从蒸笼里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白雾。
“沈先生伪造账册时,特意在纸张上做了旧。”康怡继续说,“墨迹也做了处理,让它看起来像是几个月前写的。账册的装订线有些松动,边缘有磨损,像是经常被人翻看。这些细节,都会让他们相信——这本账册是真的,里面的内容,也是真的。”
萧破军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担忧。
“殿下,如果他们把账册交给严嵩,或者康王……”
“那正是我想要的。”康怡打断他,“严嵩老奸巨猾,不会轻易相信。但他一定会去查,去核实。而只要他去查,就会发现——城南绸缎庄的东家确实姓陈,而且确实是隐太子母族的远亲;西市古董行的老板,确实认识一个叫‘青松客’的人;而那笔匿名捐赠,也确实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笑意:“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什么。”
萧破军明白了。
他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
“去吧。”康怡挥了挥手,“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报。”
“是。”
萧破军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康怡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茶已经彻底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茶叶在杯底缓缓沉浮,像一个个潜伏在暗处的棋子。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