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等众人报完,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崔某个人,捐白银一万两。”
一万两。
这个数目,让厅内所有人都静了静。
就连镇北侯夫人,也抬眼看了崔琰一眼。
崔琰却神色如常,他收起折扇,对康怡微微一笑:“殿下,江南是崔某的根。殿下为江南百姓奔走,崔某……理当尽力。”
康怡看着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崔琰也曾是江南商界的翘楚,但在康王登基后,江南商会遭到清洗,崔琰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远走海外。
这一世,他们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崔公子,”康怡轻声说,“江南百姓会记住你的。”
崔琰笑了笑,没有接话,却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李小姐’此番,可是真正走到明处了。”
康怡瞳孔一缩。
李小姐。
那是她在江南时,与崔琰交易时用的化名。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在江南暗中收购粮食、打通漕运渠道的“李小姐”,就是她。
康怡看着崔琰,看着他眼中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明白了。
他今日带来江南商会这些人,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他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知道她的底细,但他选择站在她这边。
这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威胁?
不,不是威胁。
康怡从崔琰眼中,看到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还有一种……近乎赌徒般的期待。
他在赌。
赌她这条船,不会沉。
康怡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崔公子说笑了。康怡只是尽本分。”
崔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一旁坐下。
有了镇北侯府和江南商会的带头,后续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有闻风而来的中小商人,有想趁机巴结的官员家眷,也有真心想为灾民出力的普通富户。
到了午时,玲珑阁内已坐满了人。长案上的银票堆成了小山,记录的册子也写满了厚厚一本。
苏婉站在康怡身侧,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眶微微发红。
“殿下,”她低声说,“成了。”
康怡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满厅的人,看着案上的银票,看着那些或真诚或算计的面孔,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这只是第一步。
募捐到了钱粮,如何运往江南,如何分发到灾民手中,如何不被层层盘剥……每一步,都是难关。
但至少,她迈出了这一步。
雅集持续到申时方散。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康怡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了,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厅内还残留着茶香、脂粉香,以及一种热闹过后的寂寥。
苏婉指挥着几个丫鬟收拾茶具,清点银票物资。萧破军带着护卫守在阁外,警惕地注视着街上的动静。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康怡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本记录捐赠的册子,一页页翻看。
镇北侯府,五千两白银,一千石粮食。
崔琰,一万两白银。
江南商会,共计白银一万八千两,各类物资若干。
其他零散捐赠,共计白银三千余两……
总数,超过了三万两白银,外加大量粮食布匹。
这个数目,足够支撑江南三府灾民一个月的口粮。
康怡合上册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殿下,”苏婉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今日真是……有惊无险。”
康怡点点头:“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苏婉摇头,“倒是殿下,站了一整天,该歇歇了。奴婢已让人备了晚膳,殿下先用些吧。”
“不急。”康怡将册子递给她,“把这些银票和册子,都收到厢房去。明日一早,我进宫向父皇禀报。”
“是。”苏婉接过册子,又指了指案上那摞银票,“这些银票……”
“一并收好。”康怡道,“派专人看守,明日清点后存入钱庄。”
“奴婢明白。”
苏婉抱着册子和银票,转身朝后院的厢房走去。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她需要静一静。
今日发生的一切,需要好好消化。
镇北侯府的态度,崔琰的暗示,柳贵妃的阻挠,还有那些暗中观望的眼睛……每一件,都需要仔细思量。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阁内回响。
走到书房门口,她推开门。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皇城方向亮起的点点灯火。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殿下!殿下!”
是苏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康怡心中一紧,转身走出书房。
苏婉已冲上二楼,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里还抱着那本册子,但装银票的匣子却不见了。
“怎么了?”康怡沉声问。
“殿下……”苏婉的声音在发抖,“厢房……厢房遭窃了!”
康怡瞳孔骤缩:“什么?”
“奴婢刚才去厢房,发现门锁被撬开了!”苏婉急声道,“进去一看,装银票的匣子还在,但……但被人翻动过!还有这本册子,也被人动过!”
康怡一把夺过册子,快速翻看。
册子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当她翻到记录镇北侯府和江南商会捐赠的那几页时,发现纸张的边缘有细微的折痕,墨迹也有轻微的晕染。
有人翻看过。
而且,翻看得很仔细。
康怡合上册子,看向苏婉:“银票呢?少了没有?”
“奴婢清点过了,一张没少。”苏婉摇头,“但……但账册被翻过,这……”
“人抓到了吗?”康怡打断她。
苏婉脸色更白了:“没……没有。奴婢发现时,厢房里已经没人了。萧统领带人搜了一遍,也没找到可疑的人。”
康怡沉默。
暮色渐浓,书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她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殿下,”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奴婢失职,奴婢……”
“不关你的事。”康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对方是有备而来。目标不是银票,是账册。”
她顿了顿,缓缓道:“他们想知道,今天谁捐了钱,捐了多少。尤其是……镇北侯府和江南商会。”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
康怡没有回答。
她转身,重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如星河。
但那光,照不进这间屋子。
也照不进,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冰冷的算计。
“苏婉。”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请沈先生。”康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告诉他,鱼……已经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