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告退。”
“儿臣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殿外。
***
走出养心殿,寒风扑面而来。
康怡裹紧斗篷,走在宫道上。她的脚步很稳,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淡淡的红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康王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皇姐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冷意,“几句话,几滴眼泪,就让父皇破了例。”
康怡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不解:“皇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姐只是想做点实事,为父皇分忧而已。”
康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冷:“是吗?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看皇姐如何‘做实事’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皇姐要记住,政务不是过家家。募捐钱粮,看似简单,实则牵扯甚广。若出了差错,损的不仅是皇姐的清誉,更是朝廷的颜面。到时候,父皇就算想护着你,恐怕也护不住了。”
康怡脸色微白,咬了咬唇:“皇弟……是在威胁姐姐吗?”
“不敢。”康王微笑,“只是提醒。毕竟,我们是亲姐弟,本王也不希望皇姐出事。”
他说完,朝康怡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冷汗。
***
宫门外,公主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康怡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内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刚才在殿内,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眼泪是真的,但情绪是假的。委屈是真的,但目的是假的。
她成功了。
获得了有限度的政务参与权。
虽然只是募捐钱粮,虽然不能插手地方政务,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有了这个开头,以后……就有更多可能。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就在这时,马车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殿下。”
康怡睁开眼睛。
沈青崖从阴影中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布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但眼神锐利如鹰。
“沈先生。”康怡坐直身体,“你怎么在这里?”
“有急事。”沈青崖压低声音,“殿下,严嵩的人,开始查玲珑阁的底了。”
康怡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沈青崖道,“严嵩回府后,立刻派了心腹,暗中调查玲珑阁的账目往来、人员背景。尤其是……与江南有关的账目。”
康怡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严嵩不是傻子。江南案证据来得太巧,太完整,他一定会怀疑背后有人推动。而玲珑阁,作为她明面上唯一的产业,自然是最可疑的目标。
“查到什么了?”她问。
“暂时还没有。”沈青崖摇头,“玲珑阁的账目,萧破军早就做了手脚,明面上的往来都是干净的。但严嵩的人很专业,他们查得很细,从供货商到客户,从银钱流向到人员背景,一点一点地挖。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他们就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十天。
康怡闭上眼睛。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
“殿下,”沈青崖看着她,“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让玲珑阁暂时停业,避避风头?”
“不行。”康怡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玲珑阁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大张旗鼓地开下去。”
沈青崖皱眉:“可是……”
“严嵩查玲珑阁,是因为怀疑江南案与我有关。”康怡缓缓道,“如果我这时候让玲珑阁停业,反而坐实了他的怀疑。他会认为我心虚,会查得更紧。”
她顿了顿,继续道:“相反,如果玲珑阁一切如常,甚至更加热闹,他反而会犹豫——一个心中有鬼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吗?”
沈青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只是……账目上的手脚,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严嵩的人若一直查下去,迟早会发现破绽。”
康怡沉默。
马车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市井的喧嚣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但马车内,却是一片冰冷的寂静。
良久,康怡开口:“沈先生。”
“在。”
“玲珑阁的账目,你亲自去处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所有与江南有关的痕迹,全部抹掉。抹不掉的……就造新的。”
沈青崖眼神一凝:“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严嵩要查账,我们就给他一本‘干净’的账。”康怡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从今天起,玲珑阁所有账目重做。时间……就从上个月开始。我要一本完美无缺的账,经得起任何人查。”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只是……这需要时间。”
“我给你五天。”康怡道,“五天之内,必须完成。”
“是。”
“还有,”康怡继续道,“严嵩既然开始查我,那我也该回敬一下。沈先生,你手里……应该有严嵩党羽的一些把柄吧?”
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殿下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康怡淡淡道,“只是觉得,严首辅日理万机,还要分心查我一个小女子的产业,实在太辛苦了。我们该帮他分担分担,让他……忙一点。”
沈青崖会意:“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康怡叮嘱,“不要留下痕迹。”
“殿下放心。”
沈青崖躬身,退回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车继续前行。
康怡靠在软垫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阳光正好,照在行人脸上,映出一张张或喜或忧的面孔。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而她,也在为自己的命运奔波。
只是她的路,比这些人要难走得多。
前有康王虎视眈眈,后有严嵩步步紧逼。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犯错。后宫之中,柳贵妃的毒计不知何时会来。
十个月。
距离前世父皇驾崩、康王发动宫变,还有十个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她,才刚刚走出第一步。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公主府后门。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殿下,到了。”
康怡走下马车。
公主府的门开了,苏婉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殿下,您回来了。宫里……没事吧?”
康怡看着她,笑了笑:“没事。父皇准了我募捐的请求。”
苏婉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是啊。”康怡抬头,看向公主府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太好了。”
阳光照在匾额上,“公主府”三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
那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府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那些隐藏在阳光下的,冰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