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殿内。
无话可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为郑文昌辩护,不为自己辩解,不试图挽回任何局面。他认了——至少,表面上是认了。
康怡看见,康王猛地转头,看向严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在惊愕什么?
惊愕严嵩竟然不保郑文昌?惊愕严嵩竟然如此轻易地放弃一颗重要的棋子?还是惊愕……严嵩竟然没有配合他演这出“大义灭亲”的戏?
严嵩没有看康王。
他依然躬着身,垂着眼,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康怡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在忍。
忍下被当庭打脸的屈辱,忍下被康王抛弃的愤怒,忍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带来的所有冲击。
永昌帝看着严嵩,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既然严爱卿无话可说,那朕就说几句。”
他站起身。
虽然身形佝偻,虽然脚步虚浮,但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金銮殿的气场都变了。那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威压,一种即使病重、即使衰老,也依然刻在骨子里的威严。
“江南雪灾,冻饿死者逾万。”永昌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刃,“而朕的官员,朕的户部侍郎,却在贪墨赈灾银两,在喝灾民的血,吃灾民的肉!”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给朕彻查!李维正!”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即日前往江南,彻查此案!所有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所有贪墨银两,一律追缴!所有涉案奸商,一律抄家!”
“臣领旨!”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三部官员齐声应诺。
“三司会审,共同督办此案!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若有人敢徇私舞弊,敢包庇纵容,敢走漏风声——”永昌帝的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冰冷如刀,“一律,以同罪论处!”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的气息,混合着檀香和冷汗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沉闷。
康怡坐在纱帘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跳得很平稳。
她的手很稳。
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成了。
这场她精心策划的风暴,终于掀起来了。
郑文昌完了。
严嵩的党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康王和严嵩之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
朝会散了。
官员们从金銮殿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这场风暴卷进去,粉身碎骨。
康怡从偏殿走出,苏婉跟在她身后。
她们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薄雾,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远处传来宫人们清扫庭院的洒扫声,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走到一处廊下时,康怡停下了脚步。
廊下站着一个人。
端王。
他独自一人站在廊柱旁,看着庭院里一株枯败的梅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康怡,微微一愣,然后躬身行礼:“皇姐。”
康怡点点头:“皇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透透气。”端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疲惫的意味,“殿里太闷了。”
康怡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株梅树。
树上的梅花早已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枝头挂着几片残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今年的梅花,开得不好。”端王轻声说。
“是啊。”康怡应道,“雪太大,把花都打落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端王转过头,看向康怡。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钦佩。
“皇姐,”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好手段。”
康怡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那株梅树:“皇弟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端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江南的账册,永丰号的书信,郑文昌别院的暗账……这些证据,来得太巧,太及时,也太完整了。李维正一个御史,在江南人生地不熟,三个月时间,怎么可能查到这么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尤其是那账册副本。臣弟听说,永丰号的账房在案发前就失踪了,账册原件也不知所踪。李维正手里的那份副本……是从哪儿来的呢?”
康怡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皇弟想知道?”
端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臣弟不想知道。臣弟只是想说……”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引火烧身,当心反噬。”
康怡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落在梅枝上的一片雪,转瞬就会融化。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多谢皇弟提醒。”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为父皇分忧,何惧之有?”
端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皇姐说的是。是臣弟多虑了。”
他转身,沿着宫道慢慢走远。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寒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的衣袂,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将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冰凉冰凉的。
苏婉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殿下,回宫吗?”
康怡点点头。
她转身,朝怡兰轩的方向走去。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刺向前方。
前方,是这座孤城的深处。
是更多的阴谋,更多的算计,更多的血腥。
但她不怕。
她已经执棋在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