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百户韩松,一个前世她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小人物。直到重生后,她翻查皇城司的档案,才发现这个人——一个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边缘人物,一个掌握着许多秘密却无处诉说的人。
她还没有完全激活这颗暗棋。
只是通过玲珑阁的渠道,匿名给他送过几次“礼物”——一些他急需的药材(他母亲重病),一些他查了很久却查不到的消息(他父亲的死因),还有一些“无意中”泄露的、关于康王党羽不法之事的线索。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韩松自己找上门来。
***
端王。崔琰。谢云舟。
康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珠。
端王周景琛,那个看似懦弱、实则隐忍的皇弟。她和他有过几次“偶遇”——在御花园,在藏书楼,在去给父皇请安的路上。每一次,他们的对话都很简短,很客气,但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试探,藏着算计。
她知道端王在收集康王的罪证。
她知道端王想借她的手对付康王。
她也知道,端王和康王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是可以为了权力牺牲一切的人。
所以,她和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亲近,不疏远,不承诺,不拒绝。她让他觉得,她可以被拉拢,可以被利用,但又不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崔琰。
康怡想起那个在玲珑阁雅集上见过的江南公子。一袭青衫,一把折扇,谈吐风雅,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来自江南崔氏,那个掌控着大周半数盐引和漕运的巨富之家。他来找她,表面上是“慕名而来,想与长公主论诗品茶”,实际上是想探她的底,想看看这位突然开始活跃的长公主,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他们谈了很久。
从诗词歌赋谈到江南风物,从漕运利弊谈到朝局时政。崔琰很聪明,说话滴水不漏,但康怡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她,评估她。
最后,崔琰说:“殿下见识非凡,不似深宫女子。”
康怡微笑:“崔公子过奖。本宫只是闲来无事,多读了几本书而已。”
“是吗?”崔琰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那殿下读的书,可真是不一般。”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留下了一盒江南特产的龙井茶,说“聊表心意”。
从那以后,玲珑阁和崔氏商队有了几次“正常”的商业往来——玲珑阁从崔氏那里采购文房四宝,崔氏从玲珑阁那里订购一批京城特产的绸缎。账目清楚,手续齐全,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康怡知道,这条线已经搭上了。
至于谢云舟……
康怡关上窗。
镇北侯世子,那个在秋猎上“恰好”路过、帮她拦下受惊马匹的年轻将军。他救了她,她道了谢,本该就此了结。但谢云舟之后又“偶遇”了她几次——在宫宴上,在去慈宁宫请安的路上,甚至在玲珑阁附近。
他说是“巧合”。
她说是“缘分”。
两人心照不宣。
谢云舟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礼貌,到后来的好奇,再到现在的……某种复杂的情绪。康怡能感觉到,这个将门虎子对她有好感,但这种好感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政治考量,她分不清。
也不想去分清。
***
父皇的药。
康怡走回炭盆边,伸手烤火。
温暖从掌心蔓延开来,但心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她想起早上在乾清宫闻到的药味——那种熟悉的、带着甜腻气息的苦味。前世,父皇就是喝着这种药,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神志一天天模糊,最后在病榻上咽了气。死后,张太医给出的诊断是“积劳成疾,药石罔效”。
但现在她知道,不是。
那药有问题。
张太医有问题。
柳贵妃有问题。
康王……更有问题。
她让苏婉去查,去试探,去散播流言。她让沈青崖整理江南的证据,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去。她让萧破军监视宫禁的动向,防备康王突然发难。
所有线都在她手中。
所有棋都在棋盘上。
***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子时了。
新旧交替的时刻。
康怡抬起头,看向殿门。
门被轻轻推开,苏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身上披着斗篷,帽檐上落着薄薄一层雪,脸颊被冻得通红。她走到康怡面前,屈膝行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殿下。”苏婉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江南加急。”
康怡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那是玲珑阁和江南眼线约定的暗号。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笺。
纸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
“粮草案已捂不住。永丰号三日前突然关闭,掌柜失踪。江南三州官员开始互相攻讦,已有御史暗中收集证据。弹劾奏章最迟正月十五前抵京。”
康怡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起头,看向苏婉。
苏婉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她:“另外……崔琰公子派人送来年礼,说是给殿下的新年贺礼。奴婢检查过了,是一套江南的绣品,还有……”
她顿了顿。
“附有一张便笺。”
康怡打开木盒。
里面果然是一方精美的苏绣帕子,绣着腊梅映雪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帕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笺。她拿起便笺,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墨迹很新,笔锋凌厉,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小心粮案。”
康怡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烛台边。
烛火在琉璃罩里安静地燃烧,火苗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暗。她将便笺凑近烛火。
纸角触到火焰,瞬间卷曲,变黑,燃起橙红色的光。
火光映亮她的脸。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也倒映着某种决绝的、冰冷的东西。
纸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落在烛台下的铜盘里,像一只死去的黑蝶。
康怡转过身,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殿宇,覆盖了这座孤城里的一切阴谋、算计、血腥和背叛。
但覆盖不了她心中的火焰。
“该来的,终究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平静,坚定,没有一丝颤抖,“周景琰,这次,轮到我来执棋了。”
窗外,更鼓声再次响起。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