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意思是?”沈青崖抬眼。
“分流。”康怡道,“将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分成两部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一部分,是那些边缘证据——地方官员贪污的小额款项,粮仓账目上的细微漏洞,这些证据指向的是江南基层的蠹虫。把这些证据,匿名抄送一份给都察院。”
“给都察院?”萧破军皱眉,“那些御史……会管用吗?”
“不是给所有御史。”康怡道,“给那些与严嵩有隙、又自诩清流的御史。比如……李元培。”
沈青崖的眼神亮了一下。
李元培,御史中丞,清流领袖。此人刚正不阿,最恨贪腐,而且向来与严嵩不和。如果让他拿到江南贪腐的证据,他一定会追查到底。
“李元培若出手,江南的案子就会提前曝光。”沈青崖道,“康王想捂也捂不住。”
“对。”康怡点头,“但李元培能查到的,只会是那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那五十万两的去向,永丰号的背后——他查不到。因为那些证据,我们不会给他。”
“那第二部分证据……”萧破军问。
“第二部分。”康怡看向沈青崖,“是核心证据。永丰号的账目往来,京城官员的收银记录,康王府与江南的密信联系。这些证据,我们留着。”
“留着做什么?”萧破军不解。
“交给端王。”康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作响,腊梅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沈青崖缓缓点头:“借刀杀人。”
“端王与康王是死敌。”康怡道,“他若拿到这些证据,一定会用来攻击康王。而我们,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将证据‘送’到他手里。”
“什么时候是适当的时候?”萧破军问。
“当江南的案子已经闹大,当李元培的弹劾奏章已经递到御前,当朝野上下都在关注此事的时候。”康怡道,“那时,端王再抛出这些核心证据,才能给康王致命一击。”
沈青崖沉吟片刻:“但端王也不是善类。他若拿到证据,未必会按我们的想法行事。”
“我知道。”康怡道,“所以证据不能一次性给全。我们要分批给,控制节奏。而且,我们要在证据里……留一些破绽。”
“破绽?”萧破军皱眉。
“对。”康怡看向沈青崖,“沈先生,你在整理证据时,可以‘不小心’遗漏一些关键环节,或者加入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让端王觉得,这些证据是他自己‘查’到的,而不是别人送的。这样,他才会更相信,也更急于使用。”
沈青崖明白了。
这是更深的算计。
不仅要利用端王,还要控制端王,让他按照康怡设定的节奏和方向行动。
“臣明白了。”沈青崖躬身,“臣会处理好。”
康怡点头,然后转向萧破军。
“萧将军,江南那边,继续监视。永丰号的钱庄,派人盯住,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她顿了顿,“宫里的情况,你也要留意。”
“宫里有变故?”萧破军问。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早上在乾清宫看到的那碗药,想起张太医那张温和的脸,想起曹公公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父皇的药……有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萧破军和沈青崖同时一震。
“什么问题?”沈青崖急问。
康怡将秦军医的查验结果说了一遍。当她说到“天麻与钩藤用量异常,长期服用会损耗元气”时,沈青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张太医……”他低声说,“他竟敢……”
“没有证据。”康怡打断他,“我们现在不能揭发。揭发了,只会打草惊蛇,让康王和柳贵妃提前警觉。”
“那怎么办?”萧破军握紧了拳,“难道眼睁睁看着陛下……”
“当然不。”康怡看向苏婉,“苏婉。”
“奴婢在。”
“你去找孙太监。”康怡道,“就是御药房那位老太监。告诉他,长公主近日读了些医书,得知几味药膳方子,有温补调理之效。让他想办法,在父皇的日常饮食中,悄悄加入这些药膳。”
苏婉点头:“奴婢明白。以养生为名,不会引人怀疑。”
“对。”康怡道,“药膳方子,我会写给你。药材要用最普通的,药性要温和,不能与张太医的药方冲突。目的不是解毒,而是调理,减缓那两味药的毒性。”
“是。”
“还有。”康怡继续道,“散播一个流言。”
“什么流言?”
“太医院院正张太医……与柳贵妃过从甚密。”康怡的声音很冷,“这个流言,不要直接传到父皇耳朵里。要通过曹公公,或者其他能在父皇身边说上话的太监,让父皇‘偶然’听到。”
苏婉深吸一口气:“奴婢明白。”
沈青崖看着康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位长公主殿下,比他想象的更冷静,也更狠。
她不仅要在江南布局反击康王,还要在宫里暗中保护皇帝,同时还要散播流言,离间柳贵妃与张太医。
三线作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殿下。”沈青崖开口,“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康怡抬眼看他,“沈先生,我们从重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冒险了。前世的结局是什么,你我都清楚。这一世,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青崖沉默了。
他知道康怡是对的。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康王不会留情,柳贵妃不会留情,严嵩不会留情。他们若留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臣明白了。”沈青崖躬身,“臣会全力配合。”
康怡点头,然后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近午,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腊梅的香气依然清冷,炭火的气息依然温暖,但室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你们都去忙吧。”康怡道,“记住,一切小心。”
“是。”
沈青崖和萧破军躬身告退。苏婉也拿着康怡写好的药膳方子,匆匆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康怡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脏。连续几日的紧张、谋划、伪装,让她的精神几乎到了极限。但她不能休息,不能放松。
还有太多事要做。
江南的证据要整理,宫里的流言要散布,药膳要安排,端王要算计,康王要防备……
双线危机,不,是三线,四线,无数条线在她手中交织,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冰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康怡睁开眼睛。
萧破军去而复返,脸色凝重。
“殿下。”他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韩松刚刚传来消息。”
“什么消息?”
“康王调整宫禁轮值的计划……似乎暂时受阻。”
康怡坐直身体:“受阻?怎么回事?”
“皇帝不知为何,突然下令。”萧破军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康怡耳边炸开,“年节期间,宫禁一切照旧,由秦猛统一协调。任何人不得擅自调整轮值,违者严惩。”
康怡的呼吸一滞。
父皇……突然下令?
为什么?
是巧合,还是……
她的脑海中闪过早上在乾清宫的情景——永昌帝枯瘦的脸,浑浊的眼睛,那碗深褐色的药,张太医温和的笑容,曹公公意味深长的话语。
父皇,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病中多疑,随意下的一道命令?
康怡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康王调整宫禁轮值,是为了在年节期间控制皇宫,为可能的宫变做准备。这是前世发生过的事。而现在,父皇突然下令阻止,打乱了康王的计划。
这是变数。
一个她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变数。
“殿下?”萧破军见她沉默,轻声唤道。
康怡回过神,看向他。
“继续监视。”她说,“有任何动向,立刻回报。”
“是。”
萧破军转身离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康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腊梅。金黄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香气清冷而固执,穿透紧闭的窗扉,弥漫在空气中。
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为康王缝制年节的新衣,或者是在准备送给父皇的贺礼。那时的她,天真,单纯,以为亲情是这世上最牢固的纽带,以为血缘是永远不会背叛的誓言。
多么可笑。
康怡闭上眼睛。
指尖在袖中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这一世,她不会再天真,不会再信任,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父皇突然下令,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以这座孤城为盘,以天下众生为子。
执棋,落子。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