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沈青崖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这才拿起油纸包和那袋银子,走出书房。楼下,萧破军已经等候多时。
萧破军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像个寻常百姓,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依然透着军人的气质。
“沈先生。”萧破军抱拳。
“萧将军。”沈青崖将油纸包递给他,“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
“末将明白。”萧破军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秦军医那边,末将已经打点好了。他答应查验,但要求查验时不能有第三人在场,查验结果也只告诉末将一人。”
“可以。”沈青崖将钱袋也递过去,“这些银子,一半给秦军医作为酬劳,另一半,打点他身边的人,确保此事不会外泄。”
萧破军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沈先生放心,末将知道轻重。”
“去吧。”沈青崖道,“有结果了,立刻来报。”
萧破军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沈青崖站在玲珑阁二楼的窗前,看着萧破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京城最寻常的喧嚣。
但他知道,这喧嚣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药渣。
皇帝的药渣。
康怡怀疑药有问题,这怀疑本身,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沈青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眼神深沉如夜。
***
两日后,傍晚。
康怡坐在怡和殿的暖阁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墨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的心思全在宫外。
药渣送出去已经两天了。
查验需要时间,她知道。但等待的每一刻,都像在火上煎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陆续点亮。暖阁里炭火很旺,但她依然觉得手脚冰凉。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气息。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康怡转身,看见苏婉匆匆走进暖阁,脸色凝重。
“殿下,萧将军传来消息。”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韩松通过萧将军,送来一个紧急情报。”
康怡的心猛地一沉。
“说。”
“康王正在加紧拉拢皇城司另一位副指挥使,姓赵,赵副指挥使。”苏婉语速很快,“康王许了他重利,承诺一旦事成,便提拔他为皇城司指挥使。赵副指挥使已经心动,这几日与康王府的人秘密会面了三次。”
康怡的手指收紧。
皇城司副指挥使,地位仅次于韩松。如果康王拉拢成功,皇城司内部就会出现分裂,韩松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还有呢?”康怡问。
“康王还试图在年节期间,调整几处关键宫门的轮值安排。”苏婉的声音更低了,“他通过兵部的关系,以‘加强年节安保’为由,提议调整禁军的轮值表。调整的宫门包括……承天门、玄武门、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还有通往乾清宫和冷宫区域的几道侧门。”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
康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承天门,皇宫正门。
玄武门,皇宫北门,靠近禁军大营。
乾清宫侧门,通往皇帝寝殿。
冷宫侧门,通往她前世殒命之地。
康王要调整这些宫门的轮值安排。
他想做什么?
康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永昌二十四年春,皇帝驾崩那夜,康王带着禁军冲入乾清宫,控制宫门,封锁消息。那时她还在为康王奔走,直到被囚禁在冷宫,才明白一切早已注定。
而今生,康王提前动手了。
年节期间,百官休沐,宫廷守备相对松懈。如果康王趁机调整宫门轮值,安插自己的人,那么关键时刻,他就能控制皇宫的进出通道。
控制宫门,就等于控制了皇宫。
控制了皇宫,就等于控制了皇帝,控制了皇位。
“殿下……”苏婉的声音带着担忧。
康怡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如刃。
“韩松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韩松说,康王的提议还在兵部讨论,尚未定案。”苏婉道,“但他担心,康王可能会通过柳贵妃影响陛下,直接下旨调整。年节将至,时间不多了。”
康怡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笔尖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阻之。”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告诉萧破军,让韩松想办法拖延。”康怡放下笔,“无论用什么理由——人员不足、轮值表已定、年节期间不宜变动——只要能拖过年节,就是胜利。”
“是。”苏婉应道。
“还有。”康怡抬起头,看向苏婉,“药渣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婉摇头:“还没有。萧将军说,秦军医查验需要时间,最快要明日才有结果。”
明日。
康怡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药渣的查验结果,宫门的轮值调整。
两件事,都迫在眉睫。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康怡站在暖阁中央,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药渣里到底有什么?
宫门的轮值,能否拖住?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她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苏婉。”
“奴婢在。”
“传话给沈青崖。”康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动用一切资源,查清楚康王最近接触的所有人——兵部的、禁军的、皇城司的。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布多大的局。”
“是。”
“还有。”康怡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告诉萧破军,让他的人做好准备。年节期间,我要他们时刻待命。”
“殿下……”苏婉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是要……”
“我要知道真相。”康怡打断她,声音冰冷,“关于药渣的真相,关于宫门的真相。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但一旦知道……”
她没有说完。
但苏婉明白。
烛火在康怡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深处,是压抑了太久的仇恨,是蛰伏了太久的杀意。
窗外,寒风呼啸。
宫墙巍峨,沉默矗立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巨兽的腹地,暗流正在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