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之中,她看到了镇北侯赵鼎。他坐在武将席首位,穿着侯爵服,面容威严,正与旁边的将领说话。他的儿子谢云舟坐在他身后,穿着银甲,英气逼人,目光偶尔扫过女眷席,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也看到了御史中丞李元培。他坐在文官席中段,穿着御史服,面色严肃,正与同僚争论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神情激动。
她还看到了曹公公。
他站在御座旁,穿着大太监的蟒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目光低垂,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康怡知道,这宫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丝竹声渐起。
一群舞姬翩然而至,在广场中央翩翩起舞。她们穿着彩衣,手持羽扇,舞姿曼妙,如蝴蝶穿花。乐师奏起《霓裳羽衣曲》,曲调悠扬,与舞姿相得益彰。
百官们欣赏着歌舞,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但康怡能感觉到,这融洽之下,暗流涌动。
她看到严嵩与几个文官交换眼神,看到康王与几个武将举杯示意,看到柳贵妃在后妃席中,与几个嫔妃谈笑风生,目光却不时瞟向御座。
她在等。
等那个人的出现。
***
戌时三刻,皇帝驾到。
曹公公高唱:“陛下驾到——”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起身,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怡随着众人跪下,抬眼望去。
御辇缓缓而来,停在御座前。两名太监上前,搀扶皇帝下辇。皇帝穿着明黄色龙袍,外罩黑貂大氅,头戴金冠,但身形佝偻,脚步虚浮。他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越发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曹公公和另一名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慢慢走上高台,在御座上坐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通过曹公公的传唱,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谢陛下!”
百官起身,重新落座。
皇帝靠在御座上,喘了几口气,才缓缓道:“年关将至,朕与诸位爱卿共聚一堂,共庆佳节。望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
皇帝摆了摆手。
曹公公会意,高声道:“开宴——”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一道道珍馐美味被端上桌:燕窝鸡丝、海参烩蹄筋、鲜蘑菜心、火腿炖甲鱼、鹿筋酒炖羊肉……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御酒是陈年贡酒,酒香醇厚,倒入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康怡没有动筷。
她看着皇帝。
皇帝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曹公公端上一碗药汤,皇帝接过,慢慢喝下。那药汤的颜色,在宫灯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
康怡的心沉了沉。
前世,皇帝喝的药,似乎没有这么深。
她看向御座旁的张太医。
张太医站在阴影里,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他的身形有些僵硬,额头上似乎有细汗渗出。
歌舞继续。
一群胡姬上场,跳起了胡旋舞。她们穿着暴露的胡服,赤足踏地,旋转如风,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乐师奏起胡乐,曲调热烈奔放,与中原雅乐截然不同。
百官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鼓掌叫好。
瑞王更是大声喝彩,还扔了几锭银子到场上,引得胡姬们娇笑连连。
康王则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偶尔与严嵩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却不时瞟向御座上的皇帝。
端王依旧沉默,只是喝酒的速度快了些。
康怡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宫灯的光晕,也映出她冷静的眼。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
宴至中途,皇帝的精神明显不济。
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剧烈。曹公公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微微点头,然后挣扎着想要起身。
“陛下。”曹公公连忙搀扶。
百官见状,纷纷起身。
“朕……朕有些乏了。”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诸位爱卿……继续。”
“恭送陛下!”
百官再次跪地。
曹公公和另一名太监搀扶着皇帝,慢慢走下高台,坐上御辇,朝乾清宫方向而去。
张太医匆匆跟上,提着药箱,脚步有些踉跄。
皇帝离席后,宴席的气氛松弛了些。
百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笑声渐起。舞姬们换了一曲轻快的舞蹈,乐师奏起《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扬。
康怡放下酒杯,起身。
“殿下要去哪里?”苏婉低声问。
“出去透透气。”康怡道,“你留在这里。”
她走出彩棚,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寒风凛冽,吹散了宴席上的酒气与脂粉香。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摇曳,如同鬼魅。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更衬得宫中的寂静。
她走到通往乾清宫的廊下。
这里离宴席已远,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廊柱上的彩绘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斑驳,廊顶悬挂的宫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青石板路。
她停下脚步,静静等待。
大约一炷香后,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张太医提着药箱,低着头匆匆走来。他的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走到廊道中间,他才发现站在那里的康怡,猛地停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张太医。”康怡轻声唤道。
张太医定了定神,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怎么在此?”
“宴席里闷,出来走走。”康怡看着他,“张太医刚从父皇寝殿出来?”
“是……是。”张太医垂下眼睑,“老臣为陛下请了脉,调整了药方。”
“父皇的病情如何?”康怡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我见父皇今日气色很差,药汤的颜色也比往日深了许多。”
张太医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了康怡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陛下……陛下龙体虚弱,需要猛药调理。药汤颜色深些,是加了补气血的药材。”
“是吗?”康怡的声音很轻,“可我听说,猛药伤身。父皇年事已高,能承受得住吗?”
张太医的额头上渗出更多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干:“老臣……老臣自有分寸。殿下不必担忧。”
“张太医。”康怡又上前一步,离他只有三尺距离,“你是太医院院正,医术精湛,深得父皇信任。父皇的病,就拜托你了。”
她的声音温和,但目光如刀,直直刺入张太医眼中。
张太医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老臣……老臣分内之事。”
“那就好。”康怡退后一步,让开道路,“张太医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张太医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提着药箱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消失,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寒风呼啸,吹起她的斗篷,白狐毛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痒意。廊灯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想起宴席上皇帝喝的那碗药汤。
深褐近黑。
想起张太医额头的汗,颤抖的手,闪烁的眼神。
想起前世,皇帝在永昌二十四年春驾崩,死前缠绵病榻数月,太医院束手无策。
那时她只顾着为康王奔走,从未怀疑过什么。
但现在……
她转过身,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檐角兽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蛰伏的巨兽。
殿内,她的父皇正躺在病榻上。
殿外,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那张龙椅。
而药汤的颜色,在记忆中,与今夜所见,渐渐重叠。
康怡拢了拢斗篷,指尖冰凉。
她需要知道,那碗药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