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璟脚步很轻,自御书阁后门进入,绕过莲池时,池中灵气弥散,雾气瞬间化作水雾砸向玄玉莲。他移开目光,望向天帝的背影,而后悄无声息地跪在天帝身后,额头重重地砸在地面,意识渐渐回归,血液上涌至太阳穴,涨得他头痛发晕。
在骤山的短短几日,他瘦了很多,脸色惨白,整个人看上去病怏怏的,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将他击垮一般。
额头叩在地砖上发出的闷响传入天帝耳中,天帝缓缓睁眼,像是预知到了身后究竟是何人一般,身下仙气游离向四周,天地缓缓转身。
面前的人,即便是跪姿也挺拔如松,宋霁璟额头已然叩出了骇人的血印。他恍然发觉,这印堂的血印不是他的血,倒像是自他身体里久久蛰伏的幽怨折磨,矛盾痛苦的总和,自七窍毫不怜惜地喷涌而出。
而当宋霁璟直身,天帝望见的,仍然他炯炯明亮的瞳眸。
“长宁恳请陛下,救他一命。”
御书阁里只有他们二人,可这句话一说出口,全天都的人便都知道了。天帝捏着玄玉莲花茎,沉默着看着宋霁璟,再这样磕下去,恐怕就要昏晕过去。
天都众人皆知,璟王与淳武将军不和,每日二人没有见面时,便会在暗处偷着给对方使绊子,见面时,便是阳奉阴违笑里藏刀,说不出一句好话。
所以当这句话传出九孔门时,一时间,谁也不能说他璟王便是心冷如铁,他淳武将军便是无情无义。
“许是…顾及旧情?”
小仙摇摇头。
“我看未必。”
宋霁璟被带去了彩莲阁,站在玄玉莲池边,望着闭着眼仰躺在玄玉莲花心的贺殊途。他被莲花瓣遮住半张脸,模样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宋霁璟看着他,淌下眼泪,池中玄色的衣襟染上着血色,他不敢想那事怎样一场屠杀,又是怎样一场复仇。
“陛下,不是他做的对吗?”他开口。
天帝站在他身侧,闻言垂眼,并无回应。
见天帝没有应答,宋霁璟瞬间红了眼。他看着池中被莲花裹挟的人,眼前闪过他们之间无数个往日,岱州一夜,仿佛就在昨夜。
他的河灯不久前才得到允诺,不再是孤零零地飘荡在漆黑的河水中不见天日,没过多久又被洪流阻拦,叫那河灯被浪打翻,烛光熄灭,再也看不见了前方的光亮。
如今贺殊途被污蔑为泯灭人性滥杀无辜,自己又偏偏是个秉公执法清廉刚正的人。
胸口苦闷无比,他被钉在原地。他意识到贺殊途醒来的那一日,就是他们两个之间才真正殊途的那一日。
纸上写过无数遍的两个字,未曾想却一语成箴。
他难以心安,他恨自己,也恨贺殊途。一面希望他早日醒来,一面又不愿二人殊途而害怕他醒来,他怕贺殊途就此死在天都,他怕那栽赃陷害之人销声匿迹,那八百余条人命白白死掉,他更怕贺殊途真的如同解烛所说,成为下一个九州梦魇。
天帝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元灵受损严重,险些丧命。”
宋霁璟回神,侧过脸看向天帝。
“他醒来后,”天帝将目光移开,落在宋霁璟脸上,“记忆或许会残缺,恐怕是……”
宋霁璟像是预知了天帝要说什么,他瞳孔骤缩,像触电般猛地移开目光扭过脸去,远远望着贺殊途,怔住。
“恐怕是此生不能为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