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阿德在帐篷识字班待了两天。她把法丽达的成人班教案手册留给哈桑,把曼苏尔的桥教室通风缝设计图拓在帐篷布上,把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蘸了蓝色印泥盖在帐篷门口的木牌背面。她走的那天早上,那个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帐篷门口用手指蘸水在石头上画了他人生的第一个艾利夫——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哈桑蹲在他旁边,把炭条放在他手心里。“这是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你画得比我当年在废墟里画的第一个艾利夫更斜——但斜是对的。没有人是完全垂直的。”小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一竖,然后用炭条在竖线旁边又画了一道——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
萨阿德背上帆布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南走。走出山谷时她回了一次头,看到帐篷布上那些补丁被山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面正在呼吸的旗。旗上那个小女孩画的弧线旁边,被哈桑用白粉笔加了一句话:“帐篷是桑树的第五个季节。春、夏、秋、冬,然后帐篷——帐篷是行走的季节。”
从北部山区折回赫拉蒂的路,萨阿德走了两天。她在第二天傍晚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赫拉蒂小镇的土黄色房子和宣礼塔的轮廓。无花果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夕阳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树梢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果实。她推开院门,院子里那几排木凳上坐着娜吉玛的学生们,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题——不是字母,不是短句,而是一行让萨阿德停在原地的话:“把帐篷画在桑树旁边的人,把桑树种在帐篷旁边的人——是同一个人。她的名字是萨阿德。”
娜吉玛从黑板前面转过身来。她手里拿着粉笔,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头巾下摆掖进领口。她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走到萨阿德面前,用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和法丽达在营地里每次重逢时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把东部边境的桑树枝带回来了,你把北部山区的帐篷补丁带回来了,你把库法教堂地下室的粉笔灰带回来了。你把每一间教室都带在身上。现在这间院子里有四间教室——不,是七间。庭院,夹缝,种子,铁匠铺借书角,还有你带回来的三间。这七间教室在黑板上被我写成了一条弧线,从赫拉蒂出发,经过达里亚,经过卡里姆,经过库法,经过东部边境,经过北部山区。弧线的末端还没有收笔,它在等下一间教室。”
那天晚上,萨阿德坐在无花果树下,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矮桌上。丽娜托她带给娜吉玛的信,信封上画着鸽子,鸽子叼着的橄榄枝上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库法教堂地下室的粉笔灰,用纸包好,挨着种子教室的石灰碎片;谢里夫家院子里的薄荷分株,连根带土用湿布包着,根部还在往外冒极细的新根须;那个退休会计的《桑树第二年》和《桑树第三年》;哈桑用炭条写在帐篷布边角料上的一句话——“帐篷是行走的季节”;还有那枚内侧刻着“我不会写。对不起”的金戒指,在红绳布袋里轻轻晃荡。
娜吉玛端起油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她把丽娜的信打开,对着灯光念出了声。她把薄荷分株端到羊圈夹缝入口处,在凹龛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薄荷连根种下去,用无花果落叶堆在根部保温。她把《桑树第二年》和《桑树第三年》放在铁匠铺借书角的书架上,挨着联合藏书分册。她戴上老花镜,低头看着戒指内侧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用手指沿着每一个字母的凹痕轻轻画过去,然后把它挂在了庭院教室黑板的粉笔槽旁边。她说以后教“道歉”这个词的时候,这枚戒指就是教材——不是用来教学生怎么写,是用来教学生怎么理解:一个人在用锥子刻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还不会写字。他是先学会了道歉,才学会了写字。
哈迪娅把那个铁丝教室模型挂在庭院教室黑板的左侧。弧线上现在有七间教室的模型和七颗珠子:白、灰、绿、红、蓝、蓝布、桑树木。第七颗珠子是她从羊圈夹缝里找出来的一小截干树枝,用细铁丝绑在弧线末端。弧线从第七颗珠子延伸出去,绕过无花果树干,停在种子教室门口。种子教室的窗台上放着那个从东部边境带回来的桑树枝——会计从老桑树根旁折下来的那截新枝,被萨阿德用湿布包了一路,现在插在一个盛满水的破瓦罐里。瓦罐还是羊圈夹缝里那个,里面的碎玻璃片被哈姆扎全部拿去做成了夹缝教室黑板上的识字教具,现在空着,刚好泡桑树枝。桑树枝在水里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白色根点,再过一阵子就可以移栽到土里。那时候种子教室门口会有两棵树——一棵是无花果,一棵是桑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