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从识字班里跑出来,蹲在小红鞋前面,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鞋底中央的艾利夫凹痕。她已经比两年前长高了半个头,手里还攥着玛雅送她的那截蓝色蜡笔头。她用蜡笔在桑树下的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然后她站起来,把蜡笔放回口袋里,拍了拍手掌上的灰,用完整而清晰的句子对尤素福说:“这双鞋太小了,我穿不下。但我知道鞋底的艾利夫是什么意思。它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我把它画在桑树根上,让树根把它带到地下,再从地下带到每一片叶子上。”
老桑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新长出来的嫩叶还没有完全展开,蜷曲着,像一封封还没拆开的信。她在树根上画的那道巴旁边又加了一道弧线——是她在桥教室地基石上创造的那种帐篷弧线,一端翘起,一端弯下,中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波折。她说这两道弧线交叉的地方,就是桑树和帐篷相遇的地方。桑树不会走,帐篷一直走。现在它们交叉了,交叉点就是这个定居点。
第二天,尤素福的修鞋摊正式在老桑树下开张。小黑板上写着一行字——“修鞋,兼补识字课本。不会写的字可以问我,我不会的字可以问隔壁会计。”会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桑树皮识字课本,手里握着铅笔,正在写一篇新文章,标题是《桑树第三年》。他写道:“老桑树今年春天从树根旁边抽出了一根新的枝条。不是从树干上抽的,是从根上。根和树干不一样,根在地下,它看不到光,但它知道哪里有水。新枝条从树根旁边破土而出,笔直地朝天长,像一根站直了不肯弯腰的粉笔。”
萨阿德把法丽达托她带来的成人班教案手册初稿放在小黑板旁边的石阶上。这本册子在营地里被一页一页写满了炭条字迹,封面用法丽达最老的那根炭条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给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识字班——来自卡里姆营地成人班全体学员。我们曾经也在帐篷里学写字,后来帐篷变成了教室,教室变成了桥。”会计翻开手册,用铅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收到。今天下午的课就用第一课——‘春天’。我们这里的春天比营地晚两周,但桑树的花和柠檬树的花是一样的颜色。”
离开定居点的那天清晨,萨阿德把哈姆扎新做的帐篷教室模型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模型现在是完整的——六间教室之间连着弧线,弧线上串着六颗珠子,每颗珠子代表一间教室,最后一颗是一小块蓝色布片,代表北部山区帐篷教室。她在定居点入口处折了一小截桑树枝,用细铁丝绑在弧线末端,让它从第六颗珠子延伸出去,指向第七间教室——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识字班。弧线还没有画完,铁丝还够长,可以随时弯出新的弧度。她把模型放在老桑树下的小黑板旁边,让它在晨光里和尤素福的修鞋摊、会计的识字课本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