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开始，是他第一次见到01的时候。

那是和他年纪相仿的一个孩子，但改造人不讲究年龄，因为生长激素可以极速催熟，想要变成多少岁都可以。

只是01被圣父刻意做成了和他差不多的年纪，01的设定年龄，还要比他小两岁。

圣父怕圣子无聊，给他找了个“玩伴”。

戴着金丝框的儒雅学者总是突发奇想，比如给自己找玩伴，又给圣母找了两个姐妹：04和05。

听着像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实则只是满足了自己对于家庭的幻想。

圣父心血来潮并非毫无来由，是因为当时伊莱亚斯正在秘密进行机械植入。人与机械的结合让他极其痛苦，每天醒来浑身都痛，血液里痛，脑子里也痛。

01就这么怯生生地站在伊莱亚斯的房门口。

敲了敲门，又敲了敲门，没有一点反应，这才不安地问：“伊莱亚，你还好吗？”

半晌过去，一个虚弱的身影打开门，伊莱亚斯怕他担心，只好从共生舱里狼狈地爬出来，冲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别担心，我在睡觉呢，一会儿再和你说话，好吗？”

伊莱亚斯本就很白的脸更苍白了，泛着诡异的青色，那是血管里流淌的黑色毒素。

一双眼珠失去了宝石色泽，像被埋在地里的粗糙矿石，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连眨眼都耗费了巨大的气力。

“好吧，对不起。”01漆黑的眼珠巴巴地望着，猛猛点头，他还在尚不知晓人类会撒谎的年纪，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伊莱亚斯揉了揉他的黑发，毛茸茸的，像黑色长毛猫的手感。关上门，他贴着门背后缓缓滑落，疼痛折磨着他，可他不敢出声，因为他知道01没走，就站在门后。

他对亚特兰蒂斯有精准的感知，哪里有人，哪里又新搬入了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

01时常在他房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

伊莱亚斯勉强清醒的时候，会叫01回去休息，01很听话地转身走了。

但过了十分钟，又蹑手蹑脚地回来站岗。

这气笑了伊莱亚斯，他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01总是这么执着，像个固执的小孩儿，好吧，01本来就是小孩儿。

但转念一想，改造人说不定不需要休息。

圣父很可能是给自己找了一个24小时都在线的玩伴。

伊莱亚斯心里毛毛的，人还是要休息才显得比较正常。

圣父担心基因改造人学太多开了智，就只让老师教一些基础知识，比如算数、语言、简单机械操作之类的。

但是伊莱亚斯觉得01还是不能太闲着，总来蹲大门，所以时不时地去亚特兰蒂斯的书库里借点电子书给他看。

亚特兰蒂斯是一个所有东西都数据化的地方，要看书只能用终端借阅。

01的终端显然是没有权限借阅书库的，伊莱亚斯就偷偷把自己的终端拿给他用。

这不合规，但圣父没发现就是没违规。

然后01就成了如今的牧烽火。

伊莱亚斯皱了皱眉，从梦里醒来。

他觉得还是小时候的01可爱一点，虽然有点死脑筋，但是没那么杀意凛然，还冷冰冰的。

改造人的体温也是37摄氏度。

伊莱亚斯莫名想到了这个，随后睁开了眼。

他还在位于诺亚城的据点里。

恶兽面具掉在了地上，伊莱亚斯一伸手，盖回脸上。

他打量着长方形的洞穴，这些年他已经把洞穴住成了家，洞穴里的岩石大多是浅灰色或是深灰色，毫无规律地拼凑在一起，没有任何美感。

可伊莱亚斯就是喜欢狗窝似的家。

他所睡着的巨大沙发床贴着长边一侧的墙，如无意外，伊莱亚斯不想在封闭的设施里睡觉了，比如他的共生舱，那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超合金棺材。

所以他选了一张巨大的沙发，上面堆满各色软软的垫子和花色的毛毯。

一躺进去就像躺进云间，尽是软绵绵的，不像共生舱里，除了束缚带就是硬邦邦的设备，咯得人屁股都疼。

他又在黑河沿岸捡了一块大石头，随便打磨打磨就拿来当茶几，上头铺着一大块杂色桌毯，看着像是手边有什么颜色的线就往里头织。

意外还有点异域风的味道。

吸引伊莱亚斯的是上面摆着的终端，正在发亮。

他捞过来看了一眼，是艾丽娅给他的留言：

“可靠消息，明日19时，远征军要开采6号矿区，矿区地质脆弱，一但开采会连带影响黑河三城地下结构的稳定。我和护卫队制定了临时计划，阻挠开采，顺便帮你分散一下牧烽火的注意力，希望一切顺利，over！”

伊莱亚斯挠了挠乱发，明天？这么突然？他还能再撑两天的啊！

而且这6号矿区，被联盟明令禁止开采，虽然是非常丰饶的矿产区，但地质层脆弱，很容易出事。

牧烽火是怎么想的？自己下的命令扭头就忘了？

伊莱亚斯思忖片刻，牧烽火不是这样的人，难不成是他手下的人瞒着他偷挖？

那可真是不要命了……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牧烽火时的表情，伊莱亚斯寒毛都竖起来了。

就是他潇洒地从亚特兰蒂斯往下跳的那次。

他看见牧烽火的眼神……恨透了自己。而自己却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