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传来细软的触感,像是一根刺扎进皮肤里,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裴照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直到窗纸透进第一缕灰白的晨光,他才缓缓将手从内袋中抽出。
指尖冰凉,带着一夜未眠的僵硬。
他站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黑,眸光却沉得惊人。
时辰到了。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巳时正,官驿正厅。
江南各级官员早已齐聚,乌压压站了满堂。
叶文通立在左侧下首,温先生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赵志坤则跪在正中,额头紧贴着青砖地面,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李澹坐在上首,面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偶尔轻咳一声,便有内侍忙不迭递上参茶。
福安守在他身侧,神色恭谨,眼角余光却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科举乃国之根本,舞弊案动摇的是社稷根基。”李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案主犯,学政周德茂,革职抄家,依律论处;涉案吏员五人、豪绅三人,一并押送刑部候审;另有涉案书吏二名,畏罪潜逃,着各地衙门通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志坤身上。
赵志坤的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里。
“巡抚赵志坤,失察之责,不可不究。
罚俸一年,责令其继续追查余犯,务求案情水落石出。
若再有疏漏……“李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赵志坤如蒙大赦,连叩三首,声音都带着颤意:“臣……臣谢殿下开恩!
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堂下官员们神色各异,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眉头紧皱,更多的人则低垂着头,不敢流露半分情绪。
一场震动江南的舞弊大案,就这样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散堂之后,官员们鱼贯退出,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叶文通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裴照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摇头,转身离去。
温先生则始终低着头,与裴照擦肩而过时,袖摆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裴照没有动,立在原地,直到堂中只剩下他、李澹和福安三人。
“留下。”
李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福安躬身退至门外,却不曾走远,只是将厅门轻轻掩上,留出一道细缝。
裴照垂首站在堂中,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锐利。
“你是否觉得,孤处置得太轻?”
李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裴照微微躬身:“殿下自有考量。”
“考量?”李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寂寥,“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忽然咳嗽起来,比方才更剧烈,一声接一声,压抑而沉闷。
福安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被李精益求手制止。
好一阵,咳声才渐渐平息。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澹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眼下还不是连根拔起的时候。
有些根,埋得太深,扎得太牢,需得慢慢挖。
急了,树会倒。“
裴照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夜韩昭转述的那句话——“江南的事,自有江南来了结。
京城,才是根本。“
原来如此。
不是查不动,是不能查。
或者说,有些真相,要留到更有价值的时候去揭露。
李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裴照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泓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返京路途遥远,孤已让韩昭加紧戒备,护卫人数加倍,沿途驿站提前清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照,“你……跟在孤车驾近处,勿要远离。”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怀,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但裴照心中却猛地一紧。
跟在车驾近处,是保护,也是监视。
一旦有任何异动,他将首当其冲,无处可藏。
“是,殿下。”裴照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澹微微点头,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去吧,好生歇息。
明日启程,路途颠簸,你怕是没什么机会安稳睡了。“
裴照躬身告退,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袍角随风轻扬,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枚东宫信符正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得骨节生疼。
午后,日头西斜。
裴照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衣衫,腰间只挂着一个普通的钱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采买路上用物的寻常幕僚。
他出了官驿后门,沿街而行,脚步不疾不徐,偶尔在街边摊贩前驻足,拿起些小物件端详,又放下,始终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