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无阶下囚的恼恨,反而从容地坏笑着,半跪在地。
一颗头颅嘲讽地歪斜着,狭长的眼睛扫视二人。
“此事怪我,我被桂娘的花球砸中,在里头被堵住了,不然不会让你看到这种场面的。”
他柔声细语,侧身对宇文珈说。
她闻言仰头看他。
她也有了一瞬松动,皎洁紧绷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丝脆弱的苦笑。
眼睫上的细碎水痕被她一偏头隐去。
“把人带去刑部。”他对魏五说。
然后领着宇文珈走了出去。
他今日是骑马来的,早有属下牵来了锦荷。
他为她取来了面纱。
他翻身上马,一身衣袍被暮鼓之后融融的灯光照得挺拔。
眉目清俊,脸上的淡笑带着些许不恭,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柔和得不像话,像是忽然之间,方才那抓捕元检的疏狂都收了起来。
只剩下一点点温存的笑意,毫不吝啬地对着她展开。
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他轻轻拍了拍马颈安抚,随即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他声音轻轻地,好似害怕惊扰了她。
“夜深露重,我送你一程。”
手掌悬停在她身前,他俯身而下的弧度,好似一支压弯的海棠枝,等待她的采撷。
燕嫣楼前大红的灯笼被风吹动,光影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也吹动她轻薄的裙裤,吹动他垂在马侧的袍角。
远处隐隐传来西市的晚鼓,一声一声,倒像这夜色的心跳。
她轻轻搭手。
他微微笑着,眼睫低垂,在这鼓声里把她带上马。
“来。”
稳稳安置在马前。
年轻的郎君拥着一个垂首羞赧的胡姬。
马蹄缓缓踱步朝前走去,两人的发丝在这摇晃中渐渐纠缠。
今夜的风送来冬夜中从不存在的无限悸动。
一场惊险的逃窜让她现在觉得异常舒适。
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舒舒服服地窝在一方稳健温暖的怀抱中。
卢至柔无声一笑,把她拥得紧了些。
腰间似乎有什么棱角硌着他。
他手指一探轻松解了下来,从侧面递到她眼下。
她垂下眼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要伸手去夺。
他笑了一声,顺手一扔。
马下的踯原伸手接了。
“诶!”
她还要去扑,被他一用力捞了回去。
锦荷不爽地抖了抖鬃毛。
她立刻停了动作,安分起来。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共乘。
上一次还是在施浪。
宇文珈不由得想到起初他的多番算计,身体僵硬地往远端移动。
身后的人好似无所觉,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放在锦荷的脖颈上。
“你惊了她,须得安抚,否则她要记仇了。”
随后他在她耳边发出浅浅的一笑。
宇文珈耳朵红了红,知他是在说她自己。
“郎君扔了我的令牌,又算是坏了我的事。”
她责怪道。
“徐主簿已死,大理寺少卿已经知道了,这个时候你拿着他的令牌……合适吗?”
他微讽地逗她。
她偏开头去,心中觉得可惜。
“徐主簿犯了什么事,元相要这般追杀他?”
“可能是不想陛下察觉到岭南市舶使的事。”
“和前几天的霉绢案有关吗?”
“是的。”
“左藏署的霉绢怎么会和市舶使扯上关。”
“本来没有关系,但左藏署令已经招了,去年左藏署调拨了五万匹绢布抚慰边军,绢布到了岭南,市舶使用五万贯替广州都督府平了帐。”
宇文珈听他娓娓道来,来了兴致,偏过头眼睛眨啊眨。
他眼底染上笑意,松了缰绳让锦荷踱得更慢些。
“整个过程,广州都督都不知情,岭南边军也并未看到这五万匹绢,而是被市舶使张开义拿去和番商换成了珠宝象牙,以上贡为由送入了太后私库。后来张开义以收取番商抽解为由,向户部虚报收入,不多不少正好多了五万贯送入太府寺,这笔帐才没人发现。”
“可......沿途这么送来送去的,难道不引然瞩目吗?”
宇文珈大受震撼,当朝太后已经能如此一手遮天了吗?
“广州都督刘鼎自然在对比抽解账目和进奉物品名册后发现了事情不对,但都过了月余,沿途各州不知道多少人收受贿赂,已经板上钉钉,于是他密奏朝廷弹劾张开义。”
“然后呢?”
“谁料书信最后并未呈给陛下,而是送到了大理寺徐主簿那,徐主簿直接签字画押,假装无事发生,那头自然有人给刘鼎递信,说一切都是陛下默许的,刘鼎这边撤换了一些州县的刺史,就没再追究了。”
“那为何霉绢案与这事有关?”
“那边沿途受贿官员一换,或许人员没打点好,今年市舶使还没来得及偷偷上贡,所以太后直接从太府寺想办法。”
“假装绢布都发霉了,扔掉处理了,实际上说不定都换成了银钱,进了太后的私库。”
宇文珈啧啧摇头。
姚府到了,卢至柔翻身下了马,伸出手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