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也意识到了不妥,清清嗓,复又扬起头看向他。
他第一次放任自己浓烈的情绪毫无遮掩地流露。
他眼中是什么情绪?
希冀?不安?
她本应质问他今夜来访是为何故,却听见自己柔声问:
“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她也想问问自己。
他把怀中揣着的卢相公旧案卷宗拿了出来。
带着极力控制的轻颤,在她眼下,乞求她的怜悯。
宇文珈盯着薄如蝉翼的几张纸。
她试探地接了过来,凝眸。
但树影的斑驳让她看不清楚。
突然卢至柔把披风解下来,谨慎地绕住她,围在她头脸之下。
见她并未反抗,便轻轻搭把手握住她骨骼清晰的肩膀,纵身一跃。
卢至柔把她带上了毫无遮挡的姚家屋顶。
踩在瓦片上,微不可闻。
两人默契地寻了屋脊坐下。
顶上风确实大,她的额发都被吹开了,作势想要解开披风。
他压住了她的手腕,低低地说:“不碍事。”
“周隽说你怕冷......”
他闻言,张嘴却沉默了,随后有些不自然地收了手。
宇文珈垂着头眼睛偷偷瞟他,氛围被她这句话弄得荡然无存。
她只得作罢,开始认真看手上的卷宗。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只觉得卢相死状凄惨。
天远地远地魂归故土后,想必已经面目全非。
今日萧夫人虽健谈豁达,但当年也不知是怎样光景,又经历了何种苦楚?
宇文珈心中不免唏嘘,但并未看出有何异常,但他这种表现,这份卷宗恐怕不简单。
本想开口询问去何处弄来的,此刻按耐住躁动,沉下心来又细细读了一遍。
卢至柔在她专心时,一直盯着她侧颜,嘴角严肃地绷着,有恬静的鼻息......
让他在几个呼吸之间逐渐平静下来,脑海中千万种想法和盘算终于隐去。
宇文珈专注的神情,在月光下显得太过皎洁,周身泛起的柔和白边就像羽毛落在卢至柔心上。
就如一扇小巧通透的窗棂,为他隔开杂乱的思绪,此外的所有纷杂和喧嚣都与他无关。
突然她转过头来,月色留下一片阴影,但她的眸色却越发清晰。
“这墨水好像不对。”
她食指点在纸上,试探地瞅他的脸色。
被证实后,他垂下头自嘲一笑。
“这墨水,和我在刑部画图时用的那个墨差不多,近日平城似乎流行这种墨。”
他点了点头,目视前方。
“这卷宗是誊抄的吗?”宇文珈隐约明了了三分。
“是的。”他声音又低又抖。
“是谁给你的?大理寺卿?”宇文珈也有些紧张了。
“是陛下。”他低沉吐出。
宇文珈噤声,倒吸一口凉气。
良久她说:“可能是......陛下从大理寺调出来时,就已经被人篡改了。”
“那墨是歙州墨,并非平城流行,而是宫中特供的。”
“那刑部......”宇文珈茫然发问。
“三娘子,那是在下送来的。”他终于被逗笑,偏过头,揶揄地看着她。
她懵懵地瞪圆了眼,“那些点心、羹汤?”
他嗤笑一声,点点头。
她还当真以为在刑部当差这么舒服呢。
随后有些窘迫地转过头去,抿住嘴唇,双手掖了掖耳发。
卢至柔心情舒畅地看着她越来越羞赧。
在气氛越来越暧昧之时,卢至柔眼神突然坚定了起来。
“我年幼为躲风头,被母亲送往西域苦修武艺,凭中郎将的功勋在金吾卫得了个差事,抱着诛九族的决心在陛下面前自荐,只为逐步在朝中站稳脚跟,好借用权力寻仇、复仇,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如今......”
宇文珈专心听着,并未吭声。
随后他自知失言,半晌后沉沉说:“今夜,只为给三娘子通风报信。”
宇文珈闻言不解,两人坐得极近,美眸在他眼中映出清澈无知的绝色。
“今日之前,我数次对娘子生出的利用之心,只因我知道,我父亲的死和你宇文一族的惨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是希望得到三娘子的助力。”
宇文珈对这件事其实早有猜测。
“今日之后——
他突然转了身子,滑至矮她几寸的瓦片上,单膝跪在她的腿边,膝盖无意碰到她的膝盖。
右手轻轻抬起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求三娘子垂怜。”
她愣在原地,大脑蓦得一片空白,那个永远运筹帷幄的男人,肯做出这般姿态?
是圈套?是算计?是欺诈?
一股巨大的荒谬如潮水向她袭来,她从未想过这样的画面。
复杂的情绪,随着巨石落心湖的涟漪层层荡开。
“三娘子,我父亲的死若是一国之君都要掩饰一二的话,我不知要如何复仇,这些年的谋划好似一下子没了出路。”
他抬起头,那张带着祈求的俊美面容,让她耳畔一阵嗡鸣,心脏像被他攥住一般,又骤然松开。
血液不断奔涌到身体的每个角落,随着每一次呼吸卷起怒海狂浪,一下又一下地冲击她自以为是的坚固壁垒。
随后他从怀中拿出几封书信。
“这些年,我一直在明处,敌人或许会密切关注,但三娘子将会是暗处未知的机遇,没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的面容在一种茫然无知的状态下,尤其动人,卢至柔深深望着她的眼睛。
“求三娘子信我。”
手中未抽走的纤纤玉指,似乎已经说明了她的态度。
他嘴角终于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