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曦光洒在床榻上,纹娘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从美梦中醒来,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神清气爽,浑身轻快。她撑了个懒腰,猛然发觉自己竟穿着外衣入睡,瞬间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依稀记得顾维宁说过倾慕之类的词,纹娘敲敲脑袋,责怪这不争气的酒量。她唤来烟霞洗漱,心中想着待会儿去顾府,亲自找顾维宁问清楚。
岂料刚收拾好,琼枝就带了长公主的赏赐前来,一同带到的还有公主的告诫:“夫人,殿下交代这段时日外界纷扰,您定是难以静心,如今案子已结,还望将绣画一事放在心上,早日完成。”
“请殿下放心,纹娘必当尽心竭力!”她自知这段时日懈怠了,幸得长公主提醒,不然真耽误太后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琼枝又笑道:“并非殿下苛刻,只是此桩案子惊动了太后她老人家,侯府太夫人去世前曾密信向她求情,两人原本就有少年情谊,太后亦不忍侯府落得如此下场,特请圣上格外开恩。偏偏您是太夫人亲自挑选的孙媳妇,在此事中又牵扯甚深,殿下担心太后心有芥蒂,故而再三叮嘱,请您务必将这差事办好。”
纹娘这才明白为何侯府除了罪魁祸首外,其他人的处置都有些轻拿轻放,竟有这般渊源。她再次谢过琼枝,感念长公主殿下的维护之心,之后也不提去找顾维宁,而是专注绣图之事。
谁知三日之后,银筝步履仓促地来到织染署找纹娘,纹娘见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焦虑模样,心头一慌,正要细问,就见向来优雅稳重的女子拉住她的手急切道:“今日早朝,郎君遭圣上斥责,罢了他的尚书之位,贬去江州任知府,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怎会这样!怀之现在何处?”纹娘讶异至极,顾维宁圣恩隆眷,晋王之案的关键证据都是他找到,该论功行赏才是,为何反遭贬斥。又想到这人向来自傲,此事肯定大受打击,一时忧心不已。
银筝忙道:“圣上下旨让郎君今日就启程,眼下估摸着已经出城了,娘子不如先随我同去,路上再跟您细说!”原来银筝是骑马过来,纹娘交代一番便与她同乘一骑,扬鞭而去。
城外离亭,顾维宁正在石凳上休息,远远见到纹娘过来,他猛地站了起来。银筝与竹笛识趣地走开,给两人留下空间。
“顾怀之,你要离开都不愿告诉我么?”纹娘缓步走到他跟前,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心疼也有责怨,若不是银筝带她过来,这一别不知多久才能相见。
顾维宁却喜出望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他手上青筋暴起,似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纹娘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清冷的木香从四面八方将她淹没,虽出乎意料,纹娘却从善如流地环住他的腰,悠长地喟叹在头顶响起:“顾某前途未明,实在不愿拖累你。可今日你既然来了,我再不愿放手了!”
纹娘从他怀中挣脱开来,娇嗔道:“早该如此!你这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性子可一点都不像运筹帷幄的顾尚书。”
“我如今再也不是尚书了,纹娘莫要叫错!”顾维宁轻笑,随手替她挽好散乱的发丝。
纹娘羞赧地低下头,又仔细问起今日之事,原来顾维宁扳倒晋王之事,乃是先斩后奏,他又逼着圣上承认归德将军冤案,不仅打破了朝堂势力平衡,还让陛下背上不辨是非的污点,惹得龙颜大怒。故而圣上借口顾维宁公务期间擅离职守,因私废公的名头,狠狠惩治一番。
见她眉梢染上忧色,一脸愁容,顾维宁宽慰道:“纹娘放心,自我决定去沧州时就做了心理准备,圣上没将我下狱已是万幸。听闻你外祖家也在江州,可有话需要我转告?”
纹娘摇头道:“不必了,我与他们常年有书信往来,你身为一州长官,与商人过从甚密容易留下把柄。再说我也许久没去看望二老了,待手上事了,便找机会回江州一趟。”
顾维宁自然懂她言下之意,有些懊恼自己早先的犹豫与蹉跎,偏偏在情浓时尝尽这别离之苦,他解下腰间玉佩,叮嘱道:“你万事小心,我将银筝与石磬留在京中,拿着信物凡事尽可吩咐他们。若到不得已之时,可以去求长公主殿下。”
纹娘点头应下,鼻头已有酸意,金乌西坠,竹笛在不远处晃来晃去,龇牙咧嘴的,顾维宁无奈道:“圣上命我今日启程,必定派人盯着,实在不宜耽搁了。今儿天热,你早些回去,记得让婢女煮些解暑汤,莫要中暑!”说着招呼竹笛牵马过来,两人都想目送对方离开,最后还是顾维宁拗不过她,只得挥手扬鞭,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