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又有了新进展,有名叫吴有新的逃兵自首,道他当年受人指使构陷归德将军。与此同时,一份旧账本被人递到刑部,正是当初归德将军侵吞军饷一案的关键证据,当初案卷送到京城时,账本不翼而飞。那时此案已经引起诸多质疑,未免激起更大的波澜,这事儿由圣上示意压了下来。
人证、物证,再有宁德侯府搜出来的书信名单,不论是杜侍郎所告之案,还是归德将军旧案,皆直指晋王与宋国公,三司立即将相关人等传唤上堂,朝堂即将迎来新一轮的风云变幻。
皇宫御书房内,顾维宁敛声屏气地立在下首,皇帝批着折子,已将他晾了许久。直到内侍递来消息,三司已将晋王、宋国公与宁德侯等人暂且羁押,这位九五之尊才搁下笔,将目光转向堂下之人:“顾卿当真是好手段,不仅是晋王、只怕朕和整个大盛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陛下,臣绝无此心!”顾维宁果断跪下,对此境况虽已有预料,但九五之尊心思莫测,今日能否全身而退,他并无把握。
当今圣上已年近六旬,虽有些精力不济,但威严依旧,他按揉着额头,看似不经意地询问:“朕听闻你借梁城公务之便,暗地去了趟沧州?”
“陛下,确有此事,臣自知有罪,但个中详情还望容秉!”顾维宁清楚沧州之事只能瞒得了一时,心中已备好一套说辞,见皇帝颔首,忙娓娓道来:“臣爱慕林氏女,此次护送长公主,见她思念故友,忧郁难解,故而一时冲动带她前往沧州,机缘巧合下得知吴有新之事,深知牵扯甚大,这才带他回京。”
“好啊,好啊!朕的肱股之臣为了区区女子,欺君罔上,玩忽职守!”皇帝拍着桌子猛然站起来,拿起手边的茶杯往顾维宁身上砸去,他怒喝道:“顾维宁,你当朕是傻子吗!”
杯子砸中顾维宁肩膀,碎裂在地,茶水残渣浇得他满身都是,力道极重,顾维宁生生忍下不敢吭声,顿首道:“陛下息怒,此事所起虽因私心,可其后臣行事皆是为了大盛。咱们与北狄对战,僵持不下,根源在于战备军资供不应求,如今借此机会正好将军中蠹虫清除干净,有利无弊呀!”
他见皇帝虽怒气未消,神情却缓和许多,趁热打铁道:“再者当年归德将军一案,军中上下颇有微词,若真是冤案,平反之后定能重振士气,加上祁大将军坐镇前线,何愁打不了胜仗!”
“怎么,爱卿是要逼朕下罪己诏么?”皇帝负手踱步到顾维宁跟前,睨视着跪地之人,眼底淬出两道寒光。
顾维宁背后已浸出冷汗,面上依旧恭敬自若,沉声道:“陛下何罪之有,八年前,晋王与宋国公胆大包天,为一己私欲瞒天过海,构陷忠臣,又先斩后奏才酿成惨案。如今天理昭昭,陛下亲自拨乱反正,大公无私,实乃一代明君!”
“顾卿倒是替朕思虑周全,太子之位空缺,底下的人各怀鬼胎,朕看重你的忠心,才将你放到户部尚书之位,怀之,可别让朕失望!”顾维宁看着金黄色的龙袍下摆从眼前离开,再次伏首谢罪,直到皇帝发话让他退下,才躬身离开。
在宁德侯被关押的次日,侯府太夫人病逝,圣上开恩,允许傅鸿朗回府治丧。因魏夫人暂居祁府,这事便由高夫人一手操持,灵堂刚布置妥当,魏夫人就带着傅静娴与纹娘前来吊唁。
纹娘再次踏入这座府邸,不由感慨万千,去年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酷热的夏日嫁进侯府,从新婚到新寡,她浑浑噩噩地跪在棺材旁,麻木地应付前来凭吊之人。不过一年光景,却仿佛经历了半辈子,只是今日灵堂往来之人远不及当日热闹。
三人依次上了香,跪在一旁的傅鸿朗充血的双目紧盯着魏夫人,似要将她拆骨入腹,还是傅鸿德起身回礼。他是厚道之人,若魏家劫难真是大哥一手策划,傅家有今日亦是咎由自取。魏氏道了声节哀,带着静娴纹娘走出这座困了她二十多年深宅,跪在一侧的傅静雅却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
刚走到转角处,傅静雅猛地将纹娘拉到一旁,吓了她一大跳,温夫人与傅静娴亦警惕起来,待纹娘看清来人,又见她满脸悲戚懊悔之色,方用眼神示意二人无事,随后顺从随她去往避人处。傅静雅双眼肿得像桃子般,倔强地抬着下巴,看着纹娘许久才咬牙道:“早知今日,那天我定不会向你通风报信!”
纹娘心中一阵酸楚,眼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岁,此事于她而言无异于亲手将父母送入牢狱。可纹娘亦无能为力,有些罪恶并非同情可以掩盖,只得温声道:“静雅,侯爷与侧夫人犯下的罪行,迟早都会得到惩罚,你让他们手上少了条人命,是帮他们减轻罪孽,不必自责。”
傅静雅再想张口,眼泪却掉了下来,掩面转身离去,纹娘静默片刻,与魏夫人她们一同离去。三司正紧锣密鼓地查着相关案件,两日后大街小巷却传遍了晋王谋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