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非但没让顾维宁宽心,反倒激起他的怒气,“这桩案子本与你无甚关联,你不出头,自有人去解决。若到时候三司不留情面,状告期亲尊长,徒二年是闹着玩的吗?”他恼此人的胆大包天,更气她的不信任。
纹娘并不害怕,甚至觉得他此种情态着实生动可爱,顺手从桌上倒了杯冷水,忍着笑意递给他:“顾尚书消消气,若真有那一日,我相信您定会想法子相救的。”这话倒让顾维宁心中有几分熨帖,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纹娘将他拉到桌旁坐下,托着腮歪着头好奇道:“正想问你呢,杜侍郎明明与他们是一丘之貉,怎的突然反水,甚至以命相告?”
修长白皙的手指与凝脂般的肌肤相映成辉,莹润的指尖上,指甲修得齐整光滑,在夕阳残光下闪着贝壳般的光泽,顾维宁一时心猿意马,他连忙稳住心神认真解释道:“蝇营狗苟之辈,向来各怀鬼胎,杜侍郎誊录了这些年为了吃空饷伪造的户籍名单,这名单已落在我手里。从梁城回来后,我与他见了一面,名册泄露他自知活不长。被晋王知道,左不过全家被灭口,若是上头查下来,他也只能当个替死鬼,我承诺替他保住杜家香火,他这才主动赴死揭发。”
纹娘满心崇拜地看着他,脱口而出:“怀之可真厉害!”随后又含笑道:“你有此安排,却没有提前告知我。而今我独自行动,你又生上气了,这未免太不公平!怀之,在你心中,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同路人么?”
“纹娘,并非如此!”顾维宁情急之下抓住纹娘温软的手,郑重道:“你聪慧勇敢,看似文弱温驯,骨子里却桀骜不羁,是我见过最独一无二的女子!顾某得你倾心,实乃三生有幸,只想珍之重之,绝不愿将你拖进这条荆棘之路。”
他如此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间皆知她,懂她,纹娘心中一阵悸动,脸上飞起一片霞红,可依旧坚定地告诉眼前人:“顾怀之,人生很长,独行未免孤单,以后的路我想与你同行!”
向来能言善辩之人,罕见的沉默了,顾维宁缓缓放开纹娘的手,许久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对着满心期待的她道:“纹娘,照顾好自己,待将来尘埃落定你若心意不改,顾某定不相负!”
外面的烟霞见纹娘房门一直紧闭,担心她出事,敲门问道:“娘子,水已备好,现在可要去沐浴?”
纹娘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慌乱应了声好,她满是不解的看向顾维宁,此人与她既心意相通,为何又再三拒绝?待要追问,顾维宁却释然笑道:“今日本是担心你,才冒险前来,未免你卷入麻烦,此案未定前,咱们还是不宜见面。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说着急冲冲起身,全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纹娘目送他离去,心中暗忖他已为官做宰,万人之上,到底所图何事,竟避她不及!又忆起初识时他刚扳倒梁王,如今又处心积虑将晋王拉下马,难道所谋与夺嫡有关?思及此,纹娘心头咯噔一跳,连沐浴就寝时都添了几分沉重。
虽刑部闭门会审,但堂上之事早已被有心人传得沸沸扬扬,且宁德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衙役送回府,京中上下凡晋王一派人人自危。宁德侯府中,太夫人虽卧病不起,但今日妾室毒杀主母、嫡长女刀兵相向、侯爷牵涉重案,桩桩件件都非同小可,她不得不强撑起身体,召集侯府众人。
五福堂内,檀香与汤药的清苦交织,暑气未消,屋内又未摆冰盆,大家身上都浸出一层汗。太夫人靠坐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她不过六十出头,竟已满头白发,脸色蜡黄,眼底浑浊,沉重的呼吸间时不时咳嗽几声,与去年做寿时的精神矍铄大相径庭。
太夫人费力地从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一旁伺候的高氏,对方正想转交给傅侯爷,就听得太夫人粗哑如砂砾的声音响起:“不必,明早你去长公主府,请殿下将此信转呈太后。”高氏低声应下,心中很是不安。
光线昏暗,太夫人费力地打量着每一个人,似乎想将他们的样子印刻下来,半晌才道:“今日之事不用瞒我,如今侯府已是大厦将倾……咳咳……”高氏忙端茶喂她,傅半烟已主动上前替她顺气,待缓了口气,太夫人继续道:“鸿朗、鸿德,我已命不久矣,今日就把家分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惧不已,齐齐跪下,傅二爷涕泗纵横,叩首道:“母亲定能养好身体,长命百岁,千万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侯府如今危难之际,儿子怎能临阵脱逃啊!”
傅鸿朗亦锥心泣血,伏地不起,口中喊道:“母亲如此安排是故意戳儿子的心么!”
太夫人喘着粗气,吩咐道:“我意已决,你们都下去吧……鸿朗留下。”她精神仿佛又好了点,待众人都走后,招手让傅鸿朗坐到她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