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道的话戛然而至,杜无容的手中燃起火焰,李有道剧烈挣扎,然而于事无补,不久,他就在痛苦刺耳的尖叫声中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而杜无容,本就行将就木,此下强行催用灵力,便如风中残烛,嗬嗬喘着气,马上就要熄灭。
他躺在地上,眼前昏昏暗暗,是他走马观花的一生。
杜无容爹娘是苍梧阁的筑基修士,除妖死了,留下他一个,从小在苍梧阁长大,什么都学,什么又都差了点意思。
大人们老是看着他叹息,不知道为什么他爹娘那么厉害的修士,生下来的孩子却没遗传他们一点,是个黄下脉。
他渐渐长大,渐渐被边缘化。
苍梧阁不养闲人,他即将成年,要被这个从小长大,叫做“家”的地方抛弃。
他不愿意,于是更加刻苦,一堆短木板里但凡稍微有个长的,就叫这个人的长处了。
他的长处算是锻器,那时苍梧阁专门教锻器的长老只有一个,叫杨不过,是杨非的爹。
他常常跟着杨不过,端茶倒水,洗衣捶背,为了多学一点,因为杨不过总说:“道不轻传,法不贱卖。”
于是他跟了杨不过很久很久,还是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反倒是杨不过的儿子杨非,明明对锻器没有一点兴趣,却仍每天被他爹逼迫着学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东西,那些他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东西。
他开始接近杨非,和杨非交好,帮助他完成那些他不愿意完成的课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从表面上看,“杨非”的课业完成的越来越好,杜无容和杨非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每日形影不离。
后来,杨不过死了,宗门要重新选出一个器修方面的长老,组织了考核,所有人都以为杨非会脱颖而出,却没想到是他杜无容。
一夜之间,他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长老,人人道贺,他终于对宗门有了用处,不用再担心被赶下山,不用再做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噩梦。
这样开心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掌门喊他授课收徒,刚开始他很开心,直到那些弟子轻而易举得到他曾经废了大功夫得到的知识,却弃之如敝履,更有一些天资聪颖的,他们轻而易举就学会了他好几天才学会的东西,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怕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被赶超,会被踢下这长老之位,于是他不再授课,也不准备收徒。
直到他遇见李有道。
这孩子好像另一个他,一个如果被一早赶下山的他,居无定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遇见他的时候,竟然还在玩泥巴。
他把李有道带走了。
刚开始,杜无容并不认为李有道有天赋,并不设防,因为李有道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待在那捣鼓一堆破烂东西,沉默寡言,像根木头。
直到杨非一语道破:“这孩子,有天赋,你也真舍得教。”
杜无容舍得教吗?他一点都不舍得,他没办法接受他跪着学来的东西被别人轻而易举就学去,而且他怕,怕李有道取代他。
杜无容开始处处留心,不再让李有道有任何偷师学艺的机会。
可这沉默寡言的孩子内心与面上反差极大,一点都不老实,总想着走,想着跑,想着去别处学。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杜无容不愿意。
他开始打压李有道,疯狂打压他,李有道安生了一阵,却又要走。
于是杜无容想了一个办法,他给了李有道一个“机会”,一个不可能抓住的机会。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李有道来找他,眼睛亮晶晶的:“长老!”
他又惊又喜,心里却是狠狠一沉,五味杂粮,百感交集。
他强装镇定,安抚好李有道,拿着器件兽去找了掌门,他贪心了,说器件兽是他做的,他说服自己,这个东西是他提出来的,李有道也是他教出来的,李有道是在他的指导下做出的这个东西,总归来说,这东西是他的。
有了器件兽,他就可以坐稳长老之位,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了。
杜无容已经想好了,等事情结束,他就收李有道当关门弟子,他这一生,只会有李有道一个弟子,他将他毕生所学都教给他,哪怕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没关系。
只是他没想到,后边事情会发展成那样,器件兽受他影响失控,杀了杨非,李有道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趁乱下毒带走了他,还修炼了邪术,夺舍他人改头换面。
李有道给他下毒日日夜夜折磨他,却吊着他的命不让他死,每日定点过来喂他解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有道凭什么呢?是他给了他一个家,他从未害过他什么,他却囚禁他,折磨他,断了他的双腿,还想让他传业授道,恩将仇报至此,凭什么呢?
最开始杜无容只想跑,只想离开,可他杀了杨非,宗门已经回不去了,他还能去哪呢?而且除了锻器,他什么都不会,不然也不会被李有道囚禁无法逃脱。
身体日日夜夜饱受摧折,断了的双腿总是隐隐发痛,毒发作时他生不如死,在地上根本不像一个人,他做错了什么,要沦落至此?
仇恨日夜在胸中生长,他想他不会教李有道任何东西,不会!他要李有道死!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啊等。
等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李有道死了,他没有解药,不久也会死,可那又如何呢,只是杜无容想到他耗了一生的东西,难道也要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吗?
李有道不是想要吗?他偏不给,偏要当着他的面把这东西轻而易举地给别人,单是想想,他就激动地不行,胸中升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
终于啊,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他扭头死死盯向常又生:“把我带回苍梧阁。”
那点在风中摇曳着将熄不熄的烛火,终于啪地一下灭了,杜无容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常又生睁着眼睛听得云里雾里,到最后震惊了。
什么意思,师徒俩一个眼红另一个的天赋,一个妒恨另一个不肯将本领相传,争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便宜了她一个外人?
搞不搞笑啊?
地下室里阴森寒冷,常又生眉间带上了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