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指尖轻摩挲下颌,目光放远,穿过列队捕快之间的空隙,望向夜风掀起层层浪响的湖面。
“这种天气在水里本就受阻。”一直一言不发的谢谨璋突然搭话,“正如陈义所言,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为何就能笃定他能捞到什么?”
“也不是笃定,但……”沈清晏倒吸了口气,“嘶……要怎么说呢……”
她在心中反复斟酌措辞,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抬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期许望向谢谨璋,希冀着他能从她的肢体语言,或者面部表情自行开悟,但显然并没有。
谢谨璋甚至在迟迟没有得到答案后,挑了挑眉,从鼻腔中挤出重重的“嗯?”的一声,催促之意直白浓烈。
沈清晏嘴角抽了抽,她要怎么跟这位看着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人解释:对他们习武之人,或是陈义这种精通某项技艺的人来说,身体的本能,远比他们这些只动脑、不动手的聪明人引以为傲的大脑,要可靠且诚实得多。
陆燃停下摩挲下颌的动作,双臂重新环于胸前,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他的动作不大,却引起了原本还在为难的沈清晏的注意。就听她忙不迭地道:“那什么,我去问问韩仵作验的怎么样了,陆大人清楚其中缘由,让他给你解释。”说着,逃也似的往杂物房快步走去。
她深知韩仵作验尸的规矩,并未贸然推门进去,也没有敲门,只侧身立在门前轻声问询:“韩仵作,可有什么发现?” 声线由轻渐重过渡了一下,最大限度不惊扰专注验尸的韩仵作。
“有发现。” 门内传来韩仵作惯有的沉稳声音,但声音略显紧绷。他并未直说明究竟发现了什么,反倒话锋一转,“但卑职现下只能告知大人,此人乃是死后被人抛入湖中。其余细节,需待卑职勘验完毕,方可呈上准确的验尸格目。”
话音稍顿,沈清晏耳力过人,清晰听见屋内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想来是韩仵作变换了姿势。“但大人得有心理准备。”他的声音已然松弛,应是直起了身子。
“虽说卑职让他们找来多盏灯火照明,可夜间光线终究不及白日均匀清晰,部分伤痕,恐怕需待到白日天光大亮之后,方能复检查实。”
沈清晏闻言,眉头几乎要连在一起,她也知道韩仵作所说合情合理。
验尸这种事,说一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是真真不为过。越是想要尽快破案,就越不能催促仵作,否则抓到的究竟是不是真凶,可就当真不好说了。
她叹了口气,只得退而求其次,语气放软了不少:“王大人,您这边验得如何了?这冯书丞可曾中毒?所中之毒与苏斌的,可是同一种?”
“……”
门外静默良久,始终无人应答。若非耳畔清晰听见屋内两道人声动静,沈清晏几乎要怀疑王清淮并不在房中。她只得微微抬高音量正要再唤:“王大人?可……”
还不等她说完,王清淮急躁且嫌恼的呵斥声如爆竹一般,噼里啪啦炸开,“催什么催,验出来了不就跟你说了,难道我还能藏着自个儿欣赏吗?去去去,一边儿候着去。”
沈清晏无端挨了一通训斥,心中一凛,面色登时沉了下去。
倒不是因为生气,王清淮此人虽说是脾气出了名的坏,但却不是什么乱发脾气不讲道理之辈。他的脾气往往都与所需救治的病情,或研究药物的难易有紧密的关系。
简言之,他脾气越躁,眼下经手的差事便越是棘手难解!
这让她不由得有些怀疑,莫非是自己想岔了?凶手真的不是同一个?若冯、苏二人死于同种毒物,为何王清淮这么长时间还没验出来?
这类隐蔽致命、便于行凶的毒物,从来不是寻常古玩珍宝可比。别说朝廷管控极严,寻常人有钱也买不到。
即便是江湖名门,有一种就已堪称镇派秘宝,遑论两种稀世剧毒,同时流落于一名寻常凶徒之手?真当遍地是毒仙吗?
陆燃方才已然将道理向谢谨璋解释透彻,尚未走近门前,便听见屋内传来王清淮的厉声咆哮。他望着立在门前兀自沉思的沈清晏,心念一动,出声推测:“有没有可能,凶手与你一样,有江湖背景?”
沈清晏抬眸看他一眼,虽说明知他没那意思,却依旧难免心生愠怒,他这话显然没过脑子。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她逍遥宫之人的嫌疑可要翻上数倍。
而整个国子监内,明面上有且仅有一个前逍遥宫之人,便是花恒!且他还是毒医圣手花小翠的亲孙子。
她正要开口讽刺,一名金吾卫装扮的汉子急匆匆跑了过来,不知是仓促之下未曾留意谢谨璋,还是身在军武的遇事本能,情急间径直奔向陆燃。
那人草草行了个军礼,神色焦灼禀报:“将军,安乐郡主府上来报,说郡主身子突然抱恙,急请祭酒回去。沈大人让卑职前来请示将军,此事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