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夫人的马车车帘皆以深青色丝绸暗绣瑞鹿纹，搭配羊羔绒滚边，内里填充厚实的丝绵，车厢内壁亦衬同色锦缎夹棉，既防风又保暖。

沈清晏轻轻挑起车帘的一角，看了看天色。

冬日白天短，太阳落得快，此时天色已然见黑。

她回头看了看面前端坐着的老太太，虽说苏斌的父亲将他送进京，最重要的期盼便是：希望父亲能将自己这个已经长歪的儿子掰直，却唯独算漏了生母处处偏袒护犊。

最终非但未能如愿，这份溺爱，反倒极有可能是推他儿子走向绝路的一大助力。

不过即便沈清晏心中对她不喜，但说到底苏老夫人终究是本案苦主，而且她的年纪也摆在这里。

若是问询太过直白尖锐，以老夫人的聪慧必然通悉内情，届时她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苏家今日恐怕要备上两到三口棺材。

沈清晏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特别渴望朝堂之上全是年轻人，至少可以无需如此顾忌。

她将目光落在苏老夫人身旁的嬷嬷身上，淡淡开口：“嬷嬷跟了老夫人多久了？”

那嬷嬷跟在苏老夫人身边多年，从未见自家主子吃过今日这么大的暗亏，早已对沈清晏的手段心生忌惮，垂眸恭敬回道：“回大人，老奴原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

沈清晏点头表示满意，就方才在国子监门口，看着主仆俩那般默契配合，想来也是多年培养出来的。而且今日苏老夫人是去闹事给苏斌撑腰的，带的自然是自己的亲信。所以她的话应该不假。

“停车。” 沈清晏扬声吩咐完，便转头冲着苏老夫人敷衍地一抱拳，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老夫人，本官还是身子不适，陆大人他们又都是男子不方便，还请这位嬷嬷在旁照料。”

见苏老夫人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她又立刻补道：“毕竟本官是在执行公务之时，被老夫人推倒。您若不留个亲信照料本官，若是圣上问起来，怕是会认为苏老大人这礼部尚书家里礼数不周。

如今天色已晚，您还是先行回府吧。”

说罢，她仅留下一个“善解人意”的笑意，看也不看苏老夫人，更不给这主仆二人说话的机会，一手抓着嬷嬷的胳膊，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拉下了马车，陆燃紧随其后。

马车只停驻片刻，车厢内便传来苏老夫人压抑到发颤的苍老声音：“回府！”

待马车彻底驶离了几人的视线，沈清晏这才拉着嬷嬷就来到最近的无人巷子，再开口时便毫无遮掩：“苏斌昨夜在国子监被人杀了。”

“怎么会？”嬷嬷当即失声惊呼。

紧接着她便联想到今日一众前来府上问询的大理寺衙役，还有方才在国子监门前见到金吾卫的阵势，甚至是沈肃亲自坐镇，一切的一切都说明，沈清晏并非为诈她而诅咒小郎君。

老夫人向来将小郎君视作心头肉，若是知晓噩耗，可要怎么活啊。她慌忙双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溢出。

沈清晏倒是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不过越是如此，她反而便越是放心。通常这种有脑子的忠仆，知道的往往不仅多还详细。

嬷嬷哭了片刻，逐渐稳下了心绪，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恭恭敬敬双膝跪地，全然不顾寒冬的地面冰凉刺骨，自己如今的身子骨可能根本承受不住。

“多谢沈大人体恤我家老夫人。今日大人处处留余地，奴婢全都记在心里，日后必有报答。大人有任何想问的，尽管发问，奴婢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沈清晏伸手将她扶起来，“你可知苏斌究竟是犯了何事，才会被他父亲特意送进京城？”

根据陆燃所说，苏斌的父亲自入仕便被外放当官，一直未曾回京，而苏博韬说，苏斌进京时才十五岁。

大周世家大族普遍重视家族子弟的教育与仕途发展，无论男女。

因着京中资源远优于地方，若家族在京有根基又有亲人照料，通常会将幼年子弟或留或送回京中，随家族长辈接受教育、积累人脉，为后续科举入仕、婚姻嫁娶铺路。

她曾问过苏博韬，苏斌并非独生子，家中尚有兄弟姊妹，却唯独他一人被送来京城。足以见得苏斌之父素来疼惜子女，本不愿骨肉分离，让幼子远赴京城寄人篱下。

想来若不是闯出了什么大祸，他断然不会舍得亲手送走亲子。

“因着小郎君自出生便未曾回过家，奴婢也怕影响家中的诸位郎君、娘子，曾特意打听过。”嬷嬷心绪已然平复，说话条理分明。

“只是他父亲，也就是三郎君遮掩的严实，奴婢也只是从种种迹象中猜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