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色尚是一片沉郁的青灰色。
乾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百官们按照品级列队,晨风卷着袍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气氛比往日凝重了数倍。
昨夜京中几处要害衙门的小范围调动,以及宫内隐约透出的风声,早已让嗅觉敏锐的官僚们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魏渊站在武勋之列,位置不算靠前,却也显眼。
他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清减,左眼下的泪痣在晨光熹微中如同一点墨迹。
他微垂着眼睑,捻动佛珠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仿佛在用这冰凉的触感,压制着因一夜未眠而升腾起的疲惫与喉间若有若无的腥甜。
萧执的到来终结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一身明黄龙袍,步履沉稳,面容冷肃,没有半分少年帝王的青涩,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阶下群臣,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威压。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例行公事被省去。
萧执甫一落座,便直接将几份奏报掷于御案之上,声音冰冷如铁:“诸位爱卿,看看吧。江南八百里加急。”
内侍官将奏报分发至几位内阁重臣手中。
当“水患”、“民变”、“新政苛政”这些字眼在殿内低声传递开来时,整个朝堂的气氛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空气,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执冷冷地看着群臣的反应,将他们的震惊、疑惑、惶恐尽收眼底。
他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惊骇的时间,便投下了另一枚重磅炸弹。
“江南水患,百姓流离,更有奸佞之徒,借天灾煽动民心,污蔑新政,动摇国本。朕,寝食难安。”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朕意,效仿先帝,亲赴江南,巡视灾情,安抚民心,并亲察新政推行之实效。朕要让江南的子民知道,朕没有抛弃他们!朕也要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硕鼠看看,这大燕的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巨浪。满殿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
南书房行走、出身江南望族的顾秉谦第一个出列,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龙体乃国之根本,千金之躯,岂可轻动?江南路途遥远,灾后必生疫病,流民之中更恐藏奸佞之徒。陛下亲涉险地,若有万一,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言辞恳切,眼中满是“为君分忧”的忠诚:“且南巡耗费巨大,车马仪仗,沿途供奉,皆是民脂民膏。如今江南遭灾,国库吃紧,正该节流,若因南巡再增百姓负担,恐于灾后重建无益,反生民怨。臣以为,当遣一得力重臣,持节南下,代天巡狩,便足以安定局势!”
“顾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几位与江南盐商、漕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立刻附议。
内阁首辅赵阁老也出列,持重道:“陛下爱民之心,天地可鉴。然圣躬安危,确为第一要务。顾大人之虑,乃老成谋国之言,还请陛下慎重。”
一时间,殿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围绕“龙体安危”与“耗费巨大”两点,看似句句忠心,实则都在竭力阻止皇帝亲临那个已成漩涡的江南。
萧执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玉石雕像,任由朝堂的喧嚣冲刷。
他没有看那些声嘶力竭的臣子,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与魏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在空中短暂交汇。
魏渊读懂了那一眼中的决绝与询问。
终于,萧执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向那个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人。
“魏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曾掌内廷多年,又协理新政,对此事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魏渊身上。
魏渊缓步出列,身形在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回陛下,顾大人与诸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拳拳爱君之心,确有其理。”
顾秉谦等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连魏渊都这么说,看来此事已有定论。
然而,魏渊话锋一转。
“然,臣以为,此次江南之乱,非同寻常。”
他抬起眼,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其一,水患未至极致,流言已然四起,且矛头直指新政,显系有人在背后精心煽动;其二,地方官的奏报含糊其辞,一味哭穷请款,对民变实情却轻描淡写,恐有遮掩,甚至……合谋之嫌;其三,江南乃我大燕财赋重地,盐、漕、丝、茶,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仅遣大臣前往,面对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恐如泥牛入海,难以震慑,更难以彻查弊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气:“陛下亲临,一可彰显朝廷抚恤灾民、推行新政之不移决心;二可借天子之威,越过层层官僚,直接查访实情,打破地方欺瞒之网;其三……亦可警告某些蠢蠢欲动之人,天威咫尺,皇权不容挑衅!”
最后一句,杀气毕露。殿内温度仿佛骤降几度。
顾秉谦脸色一变,立刻反驳:“魏大人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江南士绅百姓,皆沐皇恩,安分守己,岂会如大人所构陷的这般不堪?陛下亲临,若真有不测,此滔天之责,何人能担当得起?”
他又将矛头指向魏渊的计划,“再者,魏大人主张轻车简从,明察暗访,听似机敏,然圣驾安危又如何保障?沿途护卫、行在驻跸,岂能真的‘简从’?一旦泄露行踪,引来宵小觊觎,后果不堪设想!”
魏渊迎上顾秉谦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如初,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顾大人担忧陛下安危,臣亦感佩。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护卫之事,臣愿一力承担。”
他微微一顿,那双沉静的眼眸缓缓扫过顾秉谦和其他几位江南籍的官员,一字一顿地说道:“至于行踪保密……若连天子在我大燕疆土之内的行踪都无法确保,那这江南,还是大燕的江南吗?”
这句话,分量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