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半小时,调整一下。”举证质证环节结束后,宋恒叫停了模拟。
她接了一杯温水递给许小陈:“还可以吗?许医生。”
无论是害人陈述,还是举证质证,许小陈被多次叫停——陈家辉与宋恒,均对她的表述方式、举证态度给予了极其严厉的指正。她的衣领早被汗水浸透,发丝黏腻地贴在额角与头顶,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许小陈点了点头,强撑着喝了几大口温水。
“接下来的法庭辩论更加激烈残酷,虽然我们之前有过几次推演,但是陈老师不会按常理出牌,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宋恒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呵——你可别听她胡咧咧。”坐在对面的陈家辉接过话茬,眯着眼笑了笑。他五十岁出头,在政法学院当教授,偶尔会接一些较为复杂的公诉案件。
“被害人陈述和质证环节博弈是原告的事;法庭辩论是律师的事。宋律在吓唬你,你别信她的话。”
陈家辉递给宋恒一个眼神,转而用温和的语气对许小陈说:“咱们刚才初步进行的质证博弈,强度和烈度都远远不够。尤其是针对你与宁辞的感情问题,直接关系到宁国栋的作案动机,咱们还要反复推演四五遍。”
“我建议下次最好让你的心理医生也过来旁听,对方律师肯定会利用你的PTSD,进行严厉的交叉询问。”
“宁辞会被要求出庭作证吗?”许小陈神色忧虑地看向宋恒,“我无法说出报案的真实动机,甚至想过否定我与宁辞的关系。那么在庭审时,我坚称‘追求正义’的说辞是否能被法官采信呢?”
“可能不行,反而还会给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宋恒言简意赅地回答,转头看向陈家辉解释道,“宁辞涉嫌非法取证,还曾做过一些案件之外的‘私事’,许小陈想替她隐瞒。这一点我很难说服她,陈老师。”
陈家辉了然一笑,直接点破关键:“宁辞是提前做了些红线之外的事?”
“倒也不算红线之外,但法律风险在所难免。一旦被对方律师抓到把柄,很可能会牵扯出案中案。”宋恒摇着头叹气,“那么这个案子恐怕会无限期拖延下去。”
她继续补充道:“彭骁自首后,曾控诉宁辞涉嫌诱导投资、金融欺诈,公安机关对此展开过调查,最终因彭骁自身的涉案嫌疑人身份,以及证据不足,不了了之;而一旦罗皓康那边供出新的证词,两者相串联,很可能会重启对宁辞的调查,我们可冒不起这个风险。”
“六年后报案的缘由,不妨从追求司法正义,改成PTSD的创伤性反应。”陈家辉分别看向宋恒与许小陈,诚恳又专业地建议道,“分手后PTSD被激活,一时冲动就报了案。有时候,主动暴露些人性弱点,反而能博得法官的同情。”
真正的报案动机——阻止宁辞的非法复仇——过于敏感,是许小陈绝不可能配合提供的证词。陈家辉与宋恒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在这个环节,必须将感情问题与案件归因彻底切割开来。
这也意味着,许小陈的代理律师必须具备绝对的定力——当对方律师与法官就二人感情展开问询时,有能力从容不迫地提出抗议。
许小陈、宋恒、陈家辉,不约而同地看向在站一旁认真记着笔记的袁昺哲。
袁昺哲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猛地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嗝,这下却再也停不住了。他求助般望向自己的领导——何超与具宏远,两位律师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谁都不会想到,这家不起眼的小律所,竟会迎来这样两位刑辩界的大咖。
在法庭辩论环节,为防止袁昺哲的打嗝声破坏严肃气氛,众人一致要求他去门外调整好了再回来。
袁昺哲红着脸,猫着腰,满脸歉意地退出会议室。刚踏出会议室不到两秒,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到了角落——是宁辞。
她穿着一身黑色运动套装,带着墨镜和口罩,用连帽衫将整个人包裹起来。这掩耳盗铃般的伪装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袁昺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宁总,你怎么在这里?他们不是不让你来吗?”
“怎么这么久?里面什么情况?你怎么出来了?”
二人各说各话,彼此面带困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啧,怎么说呢,精彩又残酷,大开眼界。”袁昺哲没忍住感慨。
宁辞当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