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陈已经不太记得两个月前的周末，宁辞最后离开时的情形。奇怪，怎么最后的分别，会模糊地这么快呢？

“许医生。”袁昺哲早早等在医院门口，见许小陈穿着白大褂从门诊楼出来，恍惚中产生某种错觉，觉得眼前的人与“受害者”、“当事人”这些字眼毫无瓜葛，“好消息是，警方已经决定从日本引渡罗皓康；坏消息是，你那个旧手机里的照片，应该是没办法还原了。”

许小陈将双手插在兜里，低下头睡了眸子，这个消息让她倍感意外。

罗皓康被引渡？警方会仅凭彭骁的供词“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在电梯里碰过”以及“他下颌有一颗黑痣”来断定罗皓康是第二个凶手吗？即便是加上自己指控，最多也只能推导出其犯案的可能性，缺乏实质性的证据作支撑的引渡，真的会发生吗？宁国栋的律师团队，就这么轻易放任案件发展到这个程度吗？

“你把你手机里那份备用证词交给警方了吗？”许小陈的脸上并没有袁昺哲预设的喜悦，语气反而添了些清冷，“没经过我的同意？”

袁昺哲愣了一下，许小陈与彭骁在咖啡店的对话，除了那个被破坏的录音笔之外，还有一份在他的手机里，是开了免提录下来的，质量不如录音笔好，但也能完整清晰还原整个对话。

“没有，我很尊重当事人的意愿。”袁昺哲叹了口气，本着身为律师的操守，又补充道，“毕竟是非法取证，能不用最好。”

可如此一来，罗皓康被引渡这事，就有点儿奇怪。

“说不定是警方内部极具正义心的一派作出了正确的裁定呢？毕竟你的那份心理专家见证下的证词，实在是很有说服力。”袁昺哲看许小陈皱起的眉头，下意识解释道。

如果罗皓康回国，查出他与宁国栋关联的可能性被提升了很多，毕竟他是宁阳多年的好友。而六年前他出国的时间，与案发后的时间相吻合。国内重点大学毕业，父母又有稳定的事业根基，突然举家移民去了日本，多少有点儿不合常理。

唉……许小陈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我理解错了？”袁昺哲眨了下眼睛，疑惑道，“这不是好消息吗？”

许医生真的很奇怪，当初她火急火燎地收集证据，委托律师、报警一气呵成，半天都不愿意耽搁，可如今犯罪嫌疑人良心发现，案件取得重大进展，她却反而慢了下来，甚至有点儿，回避？

公诉案件没法撤销，袁昺哲暗忖，否则他的当事人恐怕会撤诉。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许小陈突然转移了话题，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正常情况下我还有半个小时下班，但我复工没多久，积攒了很多工作，就不跟你一起吃晚饭了，改天我再请你。”

医生也会有积攒没完成、需要加班的工作吗？袁昺哲略作思索，但想起许小陈重伤痊愈，公立医院压力又大，便不再追问。

“好，我都行。”他点头回应，“那许医生先忙，案子的情况，我们随时沟通。”

说完他微微颔首，礼貌告辞。许小陈站在原地，看着西装革履的律师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消失，才不紧不慢地转身进了门诊大厅。

医院的一切，都有种久违的熟悉感。她瞥一眼办公室门口——“心脏外科”四个字让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过去的一年轻易地被折叠了起来。

从影像科调回心外科，是院长亲自做出的决定。半个月前，刘裕民主任给她打过复职电话，暗示是自己托了关系，提醒她尚在规培期，在不影响身体康复的前提下，要好好表现。可以随时进行健康评估，重新参加执业能力考核，三到五年，如果还是不能达到执刀水准，再考虑转向研究岗位。

这份量身定做的事业发展规划，通顺得让人忍不住多想。

许小陈取出手机，点亮屏幕，打开微信，找到置顶联系人，酝酿好久，给宁辞编辑微信：我调回心外科了...

删掉，重新键入：我回SJ医院工作了...

再次删掉，重新键入：我恢复工作了...

指尖悬停在手机上，那条编辑好的微信，迟迟没有发送。宁辞，罗皓康为什么会被引渡？你父亲为何没有反诉我诬告？旧手机的照片恢复不了了，如果……我推翻之前的供述，否认你父亲与彭骁、罗皓康的关联，还来得及吗？能够阻止你们父女反目吗？如果我包庇了幕后主使，牺牲了正义，你会怪我吗？

“许医生。”

熟悉的声音伴着食指轻扣门板发出的咚咚声，许小陈循声望去，是白芷。

“白医生。”她微笑着打了招呼，“我都恢复工作了，身体无大碍了，你怎么还抽空来看我？”

“不是来看你，是来接男朋友下班，顺便看看你，”白芷弯了弯唇，补充，“作为朋友。”

早在一个月前，许小陈就已拒绝白芷作为医生的上门检查。说是检查，无非是陪着聊聊天，问一些睡眠、吃饭之类的问题，顺便还要查看一下后背伤口的情况。大概是因为白芷公布了自己可能的同性取向，并暗戳戳地向许小陈表了白，许小陈就很难坦然接受白芷的肢体触碰，即便她已经宣布跟黄晋尧在一起。

她违背了宁辞的第二个要求：让白芷定期上门检查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