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撒落下来,兵丁的脑袋在冰冷的泥地里滚了几圈,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众人眼见寒芒一闪,兵丁的脑袋已经飞了出去,血从腔子里狂泻而出,喷了近半人来高。过了许久,那无头的尸体才“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寒气裹挟腥气弥漫开来。
死寂。
不知谁突然尖叫一声,扔了灯笼狂奔出去,转眼就没入了黑暗的街巷中!其余几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跟着溃逃,可比他们脚步更快的,是几缕流星一般的细长光带。
站在原地的几人还在张望远方消失的同僚,可随着几声惨叫,周围终于再次回归了寂静。几人僵硬地扭过脖子,看着面前身材矮小的孩子。他的肤色雪白,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然而此时,这只瓷娃娃的的眼皮上,却溅了一滴鲜红的血。血液逐渐滑下,直到坠在他长长的眼睫上将落未落。北风一吹,那滴血珠便滚落而下,被他用舌尖卷入了口中。与此同时,童子原本苍白的两靥突然泛起潮红。始终紧闭的嘴角微微咧开,漏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尊瓷偶吸食了人血,它活了。
站在最前面一人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妖,妖怪......”男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月亮,一片漆黑中,人们的惊恐终于积蓄到了极点,其中一人大吼一声,众人一同举起长刀砍杀上去!
地上的灯笼原本都要熄灭了,谁知一阵风吹过,带起了里面的烛火,纸扎的灯笼“呼”的一声燃烧起来。不远处的桥墩上映出了飞舞在半空中的残肢阴影,灯笼却因为燃料不足,很快便熄灭了。
一切终归黑暗。
那面色苍白的小童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收回来的丝线一根根擦抹干净,再重新绕回自己的手腕上。血珠顺着丝线染红了他的指头,他盯着看了看,直接就要伸进嘴里嗦干净,可又想起爷爷看见了要念叨自己,遂转了个方向偷偷抹到自己的裤子上。
老人也终于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看着正独自蹲在在尸山血海中不知在做什么的小童,眼中满是惊惶和无奈。
小童见他过来,顿时起身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爷爷!”
老人却没有说话。
小童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脚步也慢了下来,在距离老人几步的位置停住。
北风吹动老人的灰袍,他终于还是躬下身张开双臂,柔声道:“小飞光,瞧你,猫猴儿似的,来,爷爷给你擦擦脸。”
那名唤飞光的童子仿佛什么不信任人类的小动物一般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半天才复又跑过去扑进了老人怀里。
老人轻叹一口气,抱紧了怀中柔软的小小身体。他本是前朝专门守卫皇帝的十二暗卫之一,代号子鼠,无名无姓,无儿无女,为朝廷卖了一辈子命,却因卷入皇室密辛被下令处死。后来,他拼尽全力侥幸逃出,但是武功尽废,身体羸弱的甚至不如一普通村民。当时的他还在庆幸自己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可如今二十年过去,原本意气风发的男人已经被生活磋磨的不成样子。临街乞讨、与狗争食,子鼠自己都觉得可悲可笑。若知有今日,倒不如当时就死了。
子鼠已经年逾花甲,本以为再过几年便能了此残生,谁知去年元宵佳节,他竟在乱葬岗捡到了个孩子。也不知这孩子之前经历了什么,明明只有四五岁的年纪,却对生死却似乎有自己的自己的一套理解。更诡异的是,这孩子根本就居然没有“害怕”这一情绪,这让他总是偶尔显示出一丝诡异。
自此才算体会到了一点天伦之乐。老人轻柔地摩挲着孩子的小脑袋,为他抹去脸上的血污,又帮他把手腕机关里的丝线仔细理顺。这天罗线是前朝暗卫的秘术,如今暗卫营的众兄弟早已亡故,教给这孩子,好歹没断了传承。
至于这孩子的性子......老人暗叹一口气,横竖飞光还小,慢慢纠正吧。
老人在这胡思乱想,小童却伸出手,献宝似的举着刚刚地上捡到的金银笑道:“爷爷,我们有钱住店了。”
“乖,这钱咱们不能拿。”老人抓起他手里的钱财一把丢进了一旁的河里。
童子伏在老人怀里,疑惑道:“他们可以拿我们的钱,我们却不能拿他们的钱,这却是什么道理?”
老人顿了顿,摇头叹道:“我们不该拿他们的钱,他们自然也不该拿我们的钱。小飞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教你的,你都忘了?”
小飞光笑嘻嘻道:“自然记得。”说罢便摇头晃脑继续念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话音刚落便被重重敲了一下脑门,小孩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胡诌,只撒娇道:“爷爷我好冷,我们快回龙王庙睡觉吧。”
月光下,祖孙俩紧紧相拥取暖,一派脉脉温情。然而就在几步之遥,满地尸块残肢就这么静静散落在血泊之中,粘稠的血液不及流淌便已经凝结成了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