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黑灰色的天幕沉沉压着庭院,细雪无声落了一地。
檐角灯笼被风雪吹得微微晃动,昏黄光晕漫过青石板,映得满地碎白。院里静得只剩雪落簌簌,窗纸内却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低喘。
被褥被猛地掀开,陈清浅坐起身,额间已被冷汗濡湿,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攥得床幔发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窗外雪更大了,风卷着寒雾扑在窗棂上,沙沙轻响,像极了那次在死人坑处风吹斑蝥的声音。
倏忽,门外响起来扣门声,“清浅?你醒了吗?”
她怔怔望着窗纸上晃动的灯影,半晌才缓过神,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嗯。”她应道。
“那我进来了。”没听到拒绝的声音,扶渊推门而进,走近了看见她一脸憔悴,皱眉道,“就不该让你睡那么早,做噩梦了吧?”
“现在是什么时辰?”
“才过戌时。”
她眉心微蹙,似是仍被方才梦境的烦绪缠扰,闭目靠在软榻上,鬓边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他在她身侧坐下,直到微凉的指腹覆上太阳穴,她才真切意识到——方才那些窒息的恐惧,不过是场惊魂噩梦。
他动作放得更柔,指节避开她脆弱的肌肤,只以温热指腹慢慢按压,连呼吸都放轻,怕扰了她半分。
“做了什么噩梦?”他声音压得低,混着烛火暖意,落进她耳里。
她闭着眼轻轻摇头,没有要说的意思,长睫微颤,原本紧绷的眉峰渐渐舒展。
满室静谧,只余他指尖轻缓的触感,和窗外偶尔飘进的一点雪意,都被这一室暖意烘得软了,连着她的心。
“我梦见罗方宛了。”她忽然说。
不用说太多,扶渊皆明了,那场亲眼目睹的死亡,终究成了她心里难以磨灭的心结。
“那个地方。”扶渊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选择直说,“死人坑,我也曾害怕它。”
陈清浅疑惑睁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也许你听完就不那么害怕了。”
青芜山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人坑,其实就是令所有为钱财为金银而来的人心驰神往的地方。
在许多年以前,死人坑还不是死人坑,周边也还没有长成茂密的丛林,那只是一座山坡,底下藏着一座古墓,于是消息不胫而走,引来了各地的摸金贼。
扶锟当时不仅是此地的走山客,也是狩猎为生,自小便在这山里。只是有一日,一个姑娘为躲避贼人追杀,来到了木屋下,他出手相救,两人结缘。
那个姑娘便是扶渊的娘亲,林悦艳。
林悦艳是临县的林府小姐,家道中落但不算贫穷,她是抗下所有压力最终得了双亲成全,与扶锟结为夫妻。
虽有古墓的消息传出,但始终没有人能找到准确入口,加上那些年官府打击看守得厉害,摸金贼们也只敢暗里行动,至今也没找到。
直至二十年前的那个秋末,那时候扶渊仅仅六岁。
彼时林悦艳带着扶渊从临县赶回,山路僻静,暮色渐沉,她本想尽快归家,却误打误撞碰上了将要上山的摸金贼,知道他们住山里,想必对山形很是熟悉,便向他们问路。
为首的盗墓贼目光阴鸷,落在孩子身上,语气冷硬: “这位大嫂,问个路。这山里的靖安古墓,怎么走?”
林悦艳心头一震,丈夫扶锟曾与她说过古墓的事,但也只是知道位置不知入口,于是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古墓,这青芜山只有乱坟。”
摸金贼冷笑一声,显然早有防备。
他身后两人立刻上前,堵住前后退路,刀光在暮色里一闪。
“你不知道?这一带山民我们都问遍了,我知道住在山里的走山客是你丈夫,你们一定清楚。”
头目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孩子的胳膊,年幼的扶渊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林悦艳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喝道:“放开他!有话冲我来!”
“冲你来?”头目嗤笑,将孩子半拎起来,“我没耐心跟你耗。你要么现在带我们去墓口,保你们母子活命;要么,我先把这孩子扔下山崖,再自己慢慢找。”
林悦艳浑身发抖,脑中思索着计策。
摸金贼又加一句:“别耍花样。这山里我们布了人,你跑不掉。敢骗我,你们两个都活不成,还有你住在山里的男人。”
扶渊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娘”扎在她心上。
林悦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绝望与狠决。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我带你们去,但我也只是知道大概方位,具体位置你们自己找。”
头目满意点头,示意手下一左一右架住她,另一人看住孩子,刀始终抵在近处。
“走。敢骗我,你们母子先陪葬。”
暮色四合,一行人被迫往水池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