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过灵山云海,清云殿内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地柔光。
苏语凝自凌霄山林归来,衣襟间还带着林间落花香息,只是往日澄澈无忧的眼底,如今悄悄藏了一抹少女心事。
她一路心绪纷乱,辗转难安。
她知道自己动了心。
动得纯粹、坦荡、毫无退路。
可她也清楚,灵山与凌霄百年疏离,两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隐对立。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被世俗仙门看好。
思虑再三,苏语凝终究不愿欺瞒养育自己、待她如亲女的师尊季芜。
她敛去一身浮躁,缓步踏入清云殿,屈膝垂首,姿态恭谨又坦然。
殿中,季芜一身素白道袍,静坐蒲团之上,眉目清冷绝尘,周身灵气温润平和。
她无需抬眼,仅凭气息变化,便已洞悉爱徒心境起伏。
“回来了。”季芜声音清淡,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今日又去凌霄地界寻人了,是吗?”
苏语凝指尖微蜷,没有半分遮掩,轻轻点头:“是,师尊。”
她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毫无闪躲,将林间重逢、玉佩归还、公孙鄞坦白身份、两人坦诚相待的一幕幕,从头到尾细细道出。
包括自己心底那点悄然滋生、再也压不住的爱慕。
“师尊,弟子知道不合规矩。”
“可公孙鄞品行端正,心怀大义,那日若不是他舍身替我挡下致命魔击,我早已殒命林间。他虽身在凌霄,却坦荡温柔,待我真心赤诚。”
“弟子……心悦于他。”
短短四字,落得轻柔,却无比坚定。
她说完,便垂首静静等候师尊责罚,心底已然做好被斥责、被禁止往来的准备。
可殿内久久无声。
季芜沉默良久,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家徒弟明艳纯粹的眉眼上。
她看着自己从小护到大、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的徒儿,看着她第一次动心、满眼真挚的模样,素来清冷的心,终究软得一塌糊涂。
季芜轻轻叹息,抬手温柔抚过她的鬓边碎发,语气是全然的疼惜与包容。
“凝儿,为师不怪你。”
苏语凝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仙门规矩万千,桎梏世人,却桎梏不了真心。”季芜眸光温柔却坚定,“你天性善良,知恩图报,动心便是动心,坦荡磊落,从未有错。”
苏语凝鼻尖微热,心底一阵温热涌上。
季芜望着她,缓缓道出埋藏百年的宗门秘辛,解开她所有疑惑。
“你如今不解,为何我灵山与凌霄看似同为正道大宗,却百年不和、互不往来?”
“根源,就在‘人族’二字。”
季芜眸光微微悠远,忆起百年前那场轰动整个仙门的论道大典。
“百年之前,我与凌霄宗主墨渊,本是同门论道之友,修为相当,名声相当,本无纷争。”
“可论道终局,我们观念彻底相悖,水火不容。”
“墨渊毕生信奉仙凡有别,出身定命。他固执认定,天地秩序生来尊卑分明——仙者生来骨血高贵,得天独厚,执掌大道;人族肉体凡胎,骨根粗鄙,命数低微,生来便是蝼蚁尘埃。”
“在他眼里,凡人能习得一星半点仙法,已是逆天侥幸、天大恩赐,根本不配问道、不配登仙、更不配与正统仙胎并肩而立。”
说到此处,季芜眼底掠过一丝冷然。
“可我素来不信天命贵贱。”
“我道——众生平等,大道无别,凡人亦有傲骨,凡躯亦可证道,蝼蚁可撼山河,人心可通天地。”
“为此,我与墨渊在万仙面前争辩三日三夜,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彻底决裂,自此灵山与凌霄划界而居,断绝往来,百年对立。”
苏语凝怔怔听着,心头巨震。
原来两宗百年不和,不是争权、不是夺宝,只是一场观念之争、偏见之隔。
季芜低头看着她,眼神郑重:
“你是人族,他最厌人族。”
“你心悦之人是凌霄首徒,是墨渊倾尽毕生心血栽培、最引以为傲的仙门天骄。”
“你该知晓,你们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撞上了他最深的执念与偏见。”
“为师开明,不信凡躯低贱,故而不拦你真心。可墨渊古板守旧、固执一生,他绝不可能允许他最得意的弟子,与一介人族凡躯倾心相交。”
苏语凝心口微微发闷,终于彻底懂了前路的艰难。
她师尊给了她所有温柔与成全,可对方师尊,是横在他们之间,最难跨越的天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凌霄仙宗。
凌霄殿巍峨高耸,仙气凛冽,殿内肃静得落针可闻。
白玉石阶之上,墨渊端坐宗主宝座,白发垂肩,仙袍肃穆,周身威压厚重凛冽,不怒自威。
殿中肃立的白衣青年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正是归来复命的公孙鄞。
他伤势已愈,眉目清隽温润,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无法掩藏的坚定。
他从不欺瞒师尊,也不愿藏住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