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说到一半,像是被烫了嘴一般,赶忙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闻灼耳朵极灵,唰地扭过脖子,“又有人咋啦?”
瞎打听。”
“姐,透透气呗,我这嘴跟焊死了一样严实!”闻灼连人带椅子往那边拱了半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那女工被她磨得没了法子,只得拿余光扫了眼走道,将头埋得极低:“早些年有人也硬砸过喇叭,那会儿跟眼下一个光景。”
“谁啊这么硬气?”闻灼顿时来了精神。
“你新来的不晓得,以前这儿的车间主任,林娟。”
“那她为啥要去砸啊?”
“还能为啥,犯糊涂呗。”老女工耷拉着眼皮,捏着硬线头往针眼儿里戳,“后来有人听她男人喝醉了在外头吹牛,说那天晚上他在家里摔过碗。”
“他骂那破喇叭天天干嚎,震得他脑仁生疼。还叫嚷着,要是哪个有种的去把它砸了才叫省心。”
旁边的人手里的活计一停:“然后林娟就真去了?”
老女工指尖一用力,线头穿过针眼,“隔天清早,她当真拎着杆长扫帚,冲去把走廊顶上的喇叭罩子砸了个稀巴烂。”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搭话道:“这可真是个傻的,啥话都往心里收?”
“哪是往心里收。”老女工拿过剪刀,“咔嚓”剪断线头,“她是觉着她男人受委屈了,得替他把气顺了。”
“还不如是她自己看不惯呢。”不知道谁接了一句,近处的几处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那后头呢?”闻灼紧追着问。
“后头事情闯大了,哪能收得了场。”隔壁的工人接过话头。
“领导把她男人扭到了保卫科。”
“结果你们猜她男人开口第一句吐出来的是啥?人家当场就甩干净了,说自己早就苦口婆心劝过林娟别给厂里添麻烦,是她自己脑子抽风不听劝。”
周围听的工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你们知道现在的先进荣秀吧,就是咱们现在在绣的这个娃娃。”
“这关她啥事情?”
“怎么不管她的事,林娟是她的好朋友,林娟她男人是她亲哥。”
“荣秀前脚跨进门才瞧见,她亲哥也蹲在里头。”说到这处,老女工的嗓音沙哑下去,“她也是个傻的,凑过去求她哥,让他替林娟在领导面前说两句软话、顶个担子。但她哥压根就没想着保林娟的。”
“话是他说的,他还能撇得清?”闻灼眉毛绞在了一起。
“他还真撇清了。”老女工点头。“那畜生也是个心黑的,他揪着林娟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打。”
“那就没人管吗!”闻灼眼都瞪圆了。
“怎么没人管。”角落里有人微弱地插了一句。
荣秀抬脚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这是人家两口子的家务事,你一个当妹妹的,插手哥嫂的闲事像什么话!”
“家属教育。”
“你别多管闲事。”
“哥,别打了。”
荣秀她哥斜过眼珠子横过来:“你知道这败家蠢货干了什么吗?”
荣秀张了张嘴。她当然知道,但她拦不住。
旁边站着厂领导,站着车间主任,站着一圈看热闹的工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
“她……她就是一时冲动。”荣秀低声说,“我们认罚。”
她试图把事情往回拉,可没人接她的话。
“到最后,主任背着手踱步过去,拍着她哥的肩膀,夸他这觉悟高、做得对,转头还给他在胸前戴了一朵大红绸花。”
“那男人尝到了甜头,觉着打媳妇能换来风光和表扬,往后下死手就愈发没个轻重了。”
老女工放下针线:“先前林娟也会嚼两句舌根、嫌活计累,跟大伙儿吐吐心窝子话。自打那回往后,这人就跟抽了髓一样。她男人指东她不敢往西,厂里派啥狠活她咬牙干啥,领导夸她是好同志,她就拼了命往死里卷。”
闻灼听得脸色惨白,“我听人传……她后头不是翻墙跑了吗?”
“那时候她肚子里怀着骨肉呢,那烂人在外头跟半掩门的娼妇扯不清,她硬气着打上门去,男人护着那娼妇,推了她一把,孩子当场给闹流产了。”老姐妹长长唏嘘了一声,“那烂人隔天逢人就嚷嚷,说林娟心野了,偷光家里的积蓄跟野男人跑了,跑得没影没踪。”
几个老工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再往下说。
大家心里隐隐约约都觉得不对劲,但没有一个人去深究,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个逃跑的借口。
逢空拔了电源的那一刻,荣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事情一步步朝当年的方向走去。
保卫科来了,□□也来了,但拔掉电源的周三妹没有被拖走,甚至没有挨耳刮子。
荣秀记得林娟被拖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地,也记着自己亲哥昂首挺胸踩在人堆正中,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绸花。
那天喇叭里的声音,震得玻璃窗直打。
荣秀觉得头皮发紧。她曾经最珍惜的两条大辫子像浸满了污水的粗麻绳,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抬手摸了摸发尾的红头绳,两只指头捏住绳角,她想不起来,自己当年到底为什么要扎上这东西。
广播哑火后的空白,慢慢被别的声音填满。
远处车间里的机器轰鸣最先撞进来。
没了口号的遮盖,钢铁碰撞、齿轮碾压的声音沉沉地回荡在厂区里。
隔壁服装厂也传来了裁剪布料的声音。
再近一点,是养猪厂后院的猪蹄踩过地面,食槽被撞得哐当作响。
那些以前被喇叭压住的声音,全活过来了。
……
闹出这场风波的人,早就抬脚离开了装运车间。
逢空靠在养猪厂后院半人高的砖墙上,眼皮耷拉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了高音喇叭的干扰,猪圈里的声音格外明显,乱动的动静,不止一处。
猪蹄踩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铁栏被撞得轻响,几头猪低低地哼叫着,声音杂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逢空慢慢眯起眼,果然不只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