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如果不是逢空一直盯着,几乎发现不了。似乎对逢空这种闲聊的方式很不适应。在这个车间里,大家交流的只有指标和任务,很少有人会问你昨天去哪了。
“昨天……”她声音有点沙哑,“后面的猪出了点问题,有几头不吃食,李主任让我去养猪场看了一下午。”
“你还会给猪看病?”
荣秀摇头:“不会,但是哄哄就吃食了。”
逢空:“……”这什么猪,这么傲娇。
“哦,那你还挺辛苦,两头跑。”
荣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工作。
逢空这才发现,荣秀在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虽然偶尔会看她一下,但她的手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抓取罐头、检查封口、摆入木箱。
哪怕侧着身子,她也没有影响流水线的速度,甚至连每个罐头放进去的角度,都几乎没有变过。
难怪人家能当劳模,这种熟练程度,已经不是“勤快”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如果自己也愿意把一件事重复十年,大概也能混个什么专家称号。
可惜,她的人生目标显然不包括这个。
“当——当——当——”
下午五点五十,下班预备铃响了。
但对于正在赶工的工人来说,这个铃声更多像是一种提醒,距离今天真正结束,还早。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的高音喇叭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
播音员熟悉的声音在车间上空炸响:
“今天,我们罐头厂一号生产线提前两小时完成五千罐阶段性生产目标!”
“这离不开每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
“特别要表扬的是,我们罐头厂的骄傲,连续十年的先进工作者——荣秀同志!”
车间里原本嘈杂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荣秀同志在工作中,不仅带病坚持生产,还主动放弃休息时间,前往养猪场解决猪群不进食问题,有效缓解了罐头生产原料供应压力!”
“让我们向荣秀同志学习!”
“向先进工作者荣秀同志致敬!”
“大干三十天,誓死完成献礼任务!”
随着广播的声音落下。
“啪、啪、啪、啪……”
掌声在车间里响起来。
旁边工位的大姐一边拍手,一边笑着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搬货的工人刚把木箱放下,听见广播,又转回来补了两下掌。
坐在门口抽烟的监工掐灭烟头,漫不经心地随了大流。
逢空站在原地迟疑一秒,不是……说鼓掌就鼓掌啊?
她转头打量唯二没有鼓掌的荣秀,广播里正在表扬她,掌声也是给她的,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
直到广播里念到“向荣秀同志学习”,她的嘴角突然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得快,弧度完美,眼神明亮。
逢空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不是虚假宣传,他们真把荣秀做成了那个样子。
……等等。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荣秀眼里的光迅速褪去,双手继续抓取罐头,检查封口,装进木箱,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那个笑容仿佛只是某个固定程序被触发了一次,就像按下开关的弹簧玩具,“咔哒”一下弹出一个笑脸,然后立刻恢复原状。
逢空站在旁边,突然明白了哪里不对。
厂里没有编造一个不存在的荣秀,猪饲料是真的改过,先进也确实拿过,广播里说的可能也都不是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真实的东西拼在一起,反而拼出了一个她怎么都对不上号的荣秀。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连逢空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广播里的激励音乐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车间里的背景声。
刚才还停在传送带前的大姐伸手抓起下一个罐头,隔壁工位的男人低头检查起木箱上的封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流水线暂停了几秒。
逢空抹掉手掌上的木屑,清点起工位旁堆放整齐的木箱。
数量刚好。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今天的基础指标,她已经完成了。
逢空抬手解开身上的帆布围裙,动作利落。
“下班。”
她没有再看车间里那些还在赶工的人,转身朝出口走去。
不管这工厂里藏着什么鬼东西。
想让她无偿加班?
做梦。
有偿也不行,她又不是来这里参加劳动竞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