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换到下一页：“别急，慢慢看。”

盗用身份开出的海外账户，这算什么，还是查不到他头上。王兴心中悠然，面上越发从容。他故作无奈地摇头笑。

“警察同志，我叫王兴，不是赵志杰，也不认识这个什么赵先生，前面那个李先生。我和温家少爷无冤无仇，没道理害他，请您们不要再把我和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扯到一起，编排我的罪名了，好吗？”

“李英杰曾因放高利贷入狱，当时罪名之一便是倒卖身份信息。你以为用了别人的身份就能过得逍遥快活，”警察冷眼看至今仍在装傻充愣的王兴，换到下一页，“经过刑侦技术与监控确认，向这个账户转账的人是你的秘书。他就在你隔壁，已经认罪并向警方提供了汇款信息。资金源头是你，不，应该说你经手的裴氏集团的项目。”

“我……这是栽赃陷害！我是借给过他钱没错，但我没想到他会用来做这些事。我妻子是裴家大小姐，我怎么可能侵吞裴氏的资产？这些全是造假、是陷害！”

发红的脖子上青筋凸起，王兴口水飞溅：“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指使他这么干的，全是推论，是他一面之词。他犯的罪，你们不能推到我身上！”

“人会说谎，但信息记录不会。”

警察合上电脑，坐回办公桌后。

“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李英杰？还是要我再提醒提醒你疗养院的事？”

“……什么？”

激昂的情绪一瞬间中断，王兴梗着脖子，怀疑自己听错了。从车祸到李英杰再到疗养院，跨度太大，东一枪西一枪，打得他头乱。

短短一天，警方怎么掌握这么多信息？

他硬着头皮：“什么疗养院，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以你妻子名义捐助的，位于官田供养你亲生母亲的疗养院，施工方为三二建筑公司，李英杰。”

王兴眨眼，合同浮现在他眼前。他皱眉思索，忽然一笑：“对，我想起来了，小仪当时是和我提过一嘴，专门选的当地企业，这种项目也能给他们提供一点帮助。过去太久，我差点忘了。”

“只有这一次合作？”

“那我就不清楚了。”

“你妻子不是精神不正常？”

“时好时坏，不稳定。”

“唯独谈这个项目的时候精神正常？你的老家，你没从旁协助？”

“如果你们认定是我，那我解释再多也是废话。我就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律师？”

看来这人打算嘴硬到最后，警察合上水杯盖收拾笔记本：“到雄山之后。”

六天后，雄山公安局内，王兴坐在审讯椅上失魂落魄。

打印出来的证据密密麻麻铺满眼前的办公桌，李英杰真的全招了。他哑着嗓子，第无数次重复：“我不知道。”

警方并不在意他的抵赖，证据已经足够定他的罪。他踉跄着跌出审讯室，昨天与律师的会面已将他彻底击垮。

他等了那么多天，等来的却是裴儒卸任，甚至已经跑到国外。在国外又不是死了联系不上，但律师告诉他，他已经被放弃，能争取到减刑就是最好的结果。

狗屁，不是他干的他凭什么要顶罪！

宽松的毛衣下是薄纱白裙，王兴浑浊的眼珠终于在见到裴仪那刻亮起。

“小仪。”

裴仪转过身，老管家站在她身后。眼中糅杂担忧与焦躁，她似乎等了许久，见到他时激动得站不住。

警察把他拷到桌上，对裴仪道：“只有十分钟。”

不顾姿势多么别扭，王兴在门关上的瞬间跪下。

“小仪……小仪，这么多天没见，你还好吗？”他哭诉着，“你帮我去找裴儒，帮我求求他好不好？所有事都是他逼我做的，我没有办法，想保护我们的家我只能照他的话去做！”

“蕙蕙不能没有我，你也不能没有我，只有我能保护你们。他已经毁过一次我们的家，不能再让他毁第二次！”他抓住裴仪放在腿上的手，急切地贴到脸侧，“你告诉他，我什么也没交代，真的，只要裴氏撤销诉讼，再把一切推给李英杰，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安稳过日子。”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双眼如被晨雾笼罩的湖水般安宁，王兴看不懂裴仪眼中的郑重，他只想抓住从他手里抽出的手。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手被拴住，他动不了，只能任由裴仪走开到门边。

“不，你不记得。”

“我怎么不记得！”他快疯了，“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我要被判刑了，我要被抓进去坐牢了你知不知道！”

裴仪低下头，轻笑。

“你不记得，但我记得好清楚。”

那是和现在正相反的季节。

那年她刚满二十，过完生日便随裴氏的志愿队下乡给小学送书。

天很热，正午太阳高悬，晒得她满头是汗，刘海黏在一起戳进眼睛。

得给小学安排空调，这个天气，光有风扇怎么够。把头发捋到两边，她抬起腿往上颠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二楼走。

一个穿白衬衣的青年从楼上下来，经过她，在她身后停住脚步。

“你需要帮忙吗？”

她听见那个青年问，声音很是爽朗。

“不用。”裴仪不回头，大步往上跨。

白衬衣没有回话，两步赶上她。

挡在眼前的发黄纸页被搬走，像一扇门被推开。怀中重量一轻，戴眼镜文绉绉的青年鼻尖挂汗，笑容腼腆，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

索性将怀里剩下半摞书全推到青年怀里，马尾辫一甩，她噔噔噔跑下楼。

青年愣了几秒，旋即搬书上楼放好，追下来问她为什么要跑。

她弯下腰，语速飞快。

原本一个人一趟能搬十二本书，现在两个人一趟十二本书，相当于一人一趟六本书，效率太低。

青年笑着摇头，来抢她摞好的书。

“不是，你分明脸红了。”

夏稻与蛙鸣，皮肤黝黑的青年将羞涩藏于嘴角。

“那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季节，你穿着白衬衣，居然只有鼻尖一点汗。”

王兴依旧在哭求，摸过地面的手扯脏她的白裙。她扶起王兴，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吵得她头疼。

“别哭了，我们家只有你是活着的，你疯了，我们怎么办？”

“小仪，你、你手里拿着什么？你快放下来，这里是警局，你想想我们初见面，你想想我们的婚礼，你想想蕙蕙……别过来……你别过来！警察呢！救命，救——”

扰人的噪音以一声重响为结尾。

裴仪提起艳丽的裙摆转了个圈，嘴角的弧度与记忆里的青年重合。

灰尘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