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佑宁又去翻陈梧的抽屉,他不知道退烧药放在哪里,只能一个一个抽屉打开找,找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他看见一板拆了一半的退烧药。
他按说明书上写的,从药板里往外按药,按第一颗的时候还好,第二颗的时候,药板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珠冒出来,时佑宁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把药按出来。
他倒了杯温水,端着药走到床边。
“陈梧,”他轻声喊,“起来吃药。”
陈梧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变得水润,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冷淡,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脆弱,他盯着时佑宁看了几秒,然后撑着沉重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时佑宁把药递给他,又把水杯递过去。
陈梧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余光瞥见了时佑宁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珠还在往外渗。
陈梧愣了一下,“你的手……”他开口,声音沙哑。
时佑宁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回去,“没事,划了一下。”他说,“你再躺一会儿,等会儿再量一次体温。”
那个少年坐在陈梧的床边,半条腿穿着校服裤子,搭在外面,手指上带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陈梧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那是生病带来的脆弱,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对他太好了,好得让他害怕。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他。
时佑宁只是觉得好玩。
时佑宁只是一时新鲜。
时佑宁跟代昀汐没有什么不同。
不要相信他。
可那些故步自封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盖过去了。
时佑宁的手受伤了。
为了给我拿药。
陈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额头上那块毛巾凉凉的,带走了一些热度,他听见时佑宁下床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他还听见时佑宁倒水的声音,拧毛巾的声音。
陈梧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忽然回想起了很多事。
父母刚走的那年,他才十岁,妹妹六岁。也没有很大的陈梧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把白布盖上去,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不是不难过,是不能难过,妹妹还需要他,他要是垮了,她怎么办。
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家,撑起妹妹的医药费,陈梧打过很多工,凌晨四点起来送报纸,放学后去奶茶店端盘子,周末去做家教,累的时候就想,再坚持一下,妹妹的病会好的。
每一次生病的时候,陈梧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去的,没有人在旁边照顾他,没有人给他倒水喂药。
陈梧已经习惯了,觉得这很正常,一个人活着,本来就是这样。
可现在,有一个人坐在这里,待在他身边,给他敷毛巾,给他倒水,给他喂药,手被划伤了也不在意。
陈梧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时佑宁又爬上陈梧的床,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陈梧。
陈梧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分明。
时佑宁看着那张脸,伸手拉了一下窗帘,突然想起宗聿说的话——“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他也不知道陈梧喜不喜欢他,陈梧确实从来没有表过态,也总是躲着他,避之不及。
但时佑宁只是不想让这个人一个人扛着,不想让他在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不想让他在校园里总是一个人……那么孤独。
-
下午的时候,陈梧的烧退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见时佑宁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阳光已经从这边移到了另一边,照不到陈梧了。
时佑宁像是察觉到了陈梧的目光,抬起头,“你醒了?”他放下书,“还难受吗?”
陈梧摇了摇头,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没什么力气。
时佑宁伸手,握住陈梧的肩膀,Omega的体型比Alpha要小一圈,一只手也圈不住,只能稍微借力扶了陈梧一把,后背稍微起来,又把枕头垫在了他的背后。
陈梧靠着枕头,看着时佑宁,Omega下了床去倒一杯水,递给他。
陈梧接过水,喝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明亮的格子,明暗交界线分明。
“谢谢。”陈梧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
时佑宁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陈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时佑宁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水光,像是死去的黑水被风吹起了涟漪,难得水润。
“嗯……”时少爷想了一会儿,给了一个既随意又郑重的回答,“因为我想。”
陈梧没有说话,他看着时佑宁,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窗帘轻轻动了动,阳光也跟着晃了晃。
陈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有细小的水珠,凉凉的。他突然觉得,那些他用来提醒自己的话,好像没有那么有说服力了。
夜里的时候,陈梧的烧又起来了。
比白天更厉害。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知道很热,很难受。
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随即,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佑宁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下了床,没有开灯,宿舍里一片黑暗,他只能接着月光靠近了陈梧的床。
一股清新的,带着甜味又带着点苦涩的味道飘了过来。
葡萄柚。
那个味道像一只无形手,轻轻抚过陈梧滚烫的神经。
陈梧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只知道自己想靠近那个味道,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逐渐靠近。
时佑宁。
时佑宁。
时佑宁。
……
他混沌的脑中全是这个人的名字,占据了一切。
“又不舒服了吗?”时佑宁的声音很轻,一时间分辨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陈梧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时佑宁被他吓了一跳,挪过去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太黑了,需要集中精神才能看清一点点。
看不出来陈梧的脸是不是很红,触感倒是很烫,眼睛在漆黑的夜也很亮,亮得不正常,他看着时佑宁,嘴唇动了动。
“请给我一点点信息素……”陈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点点就好……”
时佑宁愣住了,“什么?”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梧,看着Alpha涣散的眼神。
太烫了,分不清是眼神还是手掌,都烫得像烧着了一样。
时佑宁抿了抿唇,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犹豫了一瞬间,他俯下身,抱住了陈梧。
两个人都穿着衣服,抑制贴在睡觉的时候也都贴得好好的,可就在他们贴近的那一刻,有很淡很淡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泄露出来,纠缠在一起。
两种信息素在空气里慢慢融合,分不清彼此。
陈梧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顺势翻了个身,时佑宁一惊,自己的背靠在了陈梧的床上。
随即Alpha俯身,把脸埋进Omega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像清凉的水,流过滚烫的身体。
陈梧闭上眼睛,呼吸变得越发沉重,滚烫地落在对方的皮肤上,泛起细细的疙瘩。
时佑宁没有推开,反而伸手抱着陈梧的后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陈梧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滚烫的,急促的,也能感觉到陈梧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
陈梧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时佑宁不敢动,陈梧还有一点点理智,毕竟他们才十几岁,如果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被传出去,才真是比上一次被偷拍还要严重得多。
他也怕,他一动,这个梦就会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散尾葵和葡萄柚的味道在空气里缠绕,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陈梧埋在时佑宁的颈窝里,闭着眼睛,他闻着那股味道,身上的热度不退反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