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28区医院走廊,谈笑简出神地盯着外面罅隙里的一朵野花。
园艺小队日日修整花木,花坛草木被打理得整齐划一。这株野花却不是人工栽种,自己悄悄探出了头。
小小的花瓣在裂缝里摇曳,毫不起眼却生机勃勃。
不远处,亚撒正劝着呆木头:“最近没必要这么节省,你自己也多吃点吧。加拿大的食物流入不少,连黄三角都不怎么挨饿了。”
“不,这是我的修行。”呆木头回答,“我只吃半份,是不想让自己的胃口撑大。就算暂时不缺食物了,我也不能放纵食欲。”
“你确定?”谈笑简走了过去。
“我真的不饿。”呆木头执意把剩下半块面包递给他。
谈笑简不再多劝,拿好口粮:“如果扛不住,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走向住院部,沿途病患的目光黏在他手里的食物上,比荒漠旅人盯着水源还要紧绷。谈笑简略一沉吟,又退回走廊。
却不想一名面色枯槁的女病人悄悄跟了上来,跨进走廊就噗通跪了下来:“求求你,把面包给我!”
亚撒连忙扶起她,疑惑安抚:“每日医院都有配给,你怎么会饿成这样?难道是没领到,被人抢了?”
“我领到了。”女人喉头哽咽,难堪又绝望,“可我不一样,我比其他人更需要食物。”
她说着腿一软,又要屈膝下跪。
亚撒立刻拦住,接过谈笑简的面包递过去。女人抓过面包就疯狂啃食,吞得又急又猛。
谈笑简轻轻拍打她的背:“慢点儿吃,别孩子还没饿死,你先噎死了。”
“孩子?”亚撒怔了一下,恍然大悟:她肯定是把自己的午餐给了孩子,才会这么急切地来讨要食物。
奥斯维辛只处决幼龄孩童,能干活的大孩子会被留下充当劳力。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很多母亲都在拼命克扣自己的粮食。
等女人喘匀了气,把面包啃得渣都不剩,亚撒决定替她检查一下身体。
他轻轻掀开开她的眼皮,观察灰蒙无神的眼白:“你最近吃过肉吗?”
“没有,”女人低声回答,“我进奥斯维辛后,从来没吃过一口肉。”
“菜叶呢?”
她摇摇头:“只有汤里偶尔飘着一两片青菜梗,几乎看不到绿色。”
亚撒又检查了小腿,按下就是深凹的水肿,久久无法回弹。
他继续问:“记忆力怎么样,还记得你家的门牌号码吗?”
“家”这个字戳中了她敏感的神经,女人神情剧变,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臂,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肚子。
亚撒看出不对劲,放缓语气:“肚子不舒服吗?进来之后,月经是不是停了?”
他的手刚要靠近,女人像受惊的猎物后撤,满眼恐慌。
亚撒动作顿住,愣住原地。
“亚撒,你以前不是经常呆在医院吗,居然没看出来?”谈笑简显然早就看穿了,“她是孕妇,根本不会来月经。这就是她拼命吃东西的原因,她不是一个人在活。”
“怀孕?”甚少接触妇产科的亚撒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孕妇,坡道筛选的时候怎么没被德国人发现?”
亚撒再次打量起女人的身体:她瘦得只剩骨头,唯独腰腹臃肿。头发不到一寸长,显然入营才一个多月。
见瞒不下去,女人缓缓松开手臂,露出自己的腹部轮廓:“那时候月份太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大概多久?”
“三四个月吧。这里没有日子,算不清。”她低头望着小腹,眼底掠过一点母性的柔软,“他很安静很懂事,不怎么动,知道妈妈在受苦。”
谈笑简平静打断了女人:“他不动,是因为他必须养精蓄锐,和你抢夺少得可怜的养分。而你快被吸干了,女士。我有一句实话,虽然难听,但能救你的命。”
女人抬起头,眼里燃起希望:“您说!只要能活下去……”
“找机会打掉这个孩子,越早越好。”
女人眼中的微光熄灭了,只剩惊恐:“你说什么?”
谈笑简面不改色,再次重申,“为了你自己能活下去,也为了不让一个新生命在地狱中诞生,堕胎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你怎么敢让我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女人凄厉哀鸣着,冲上来推搡谈笑简。可长期饥饿早已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她连衣角都还没碰到,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攥住谈笑简的裤管,泪水汹涌而下:“你是魔鬼吗?这是我的骨肉啊!”
亚撒心头不忍,却清楚谈笑简说的是实话。他蹲下身,急声劝慰:“你冷静一点。一旦被党卫军发现怀孕,你和孩子都会直接送进毒气室的!”
“我能藏!我勒紧裤腰就能藏住!”女人拼命摇头,摸着肚子,“你看,我现在不是藏得好好的吗?再多给我一点吃的,我一定能熬过去……”
“再过一月,肚子根本藏不住。”亚撒狠心打断,“而且真生下来要怎么办?你重度营养不良,没有奶水,难道要让婴儿在烂草堆里饿得直哭?”
“你们什么都不懂!”女人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我的丈夫上个月为了保护我,被德国人活活打死了!这个孩子是他留下的唯一骨肉,哪怕用命去换,我也要保住这个孩子!”
“正因为他为你而死,你才更该保全自己!”亚撒语气发紧,压不住怒意,“他舍命护住的是你,不是腹中尚未成形的胎儿。你白白送命,才是辜负他的牺牲!”
“这是上帝赐给我的孩子!”女人环住小腹,寸步不让,“上帝知道我失去了丈夫,所以赐一个孩子来陪伴我,这是上天对我的补偿!就算是死,我也不会亲手杀死这份恩赐!”
“恩赐?”谈笑简一声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女士,你来奥斯维辛已经几周了,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如果有新生儿出生,被枪杀已经是最仁慈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