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第三封信如约而至:
1940年,我被转到了奥斯维辛集中营。
鉴于我在达豪的时候经常在厕所干活,来到奥斯维辛之后,我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了屎尿小队。
这是一个整天都要和排泄物打交道的小队,工作任务是清除每天几千人产生的粪便。
奥斯维辛的厕所规模比达豪大得多,里面没有冲水系统,只有三条长长的混凝土深坑,上面架着一排排木板。
坑里永远积满了齐膝深的污秽,旁边没有任何把手可以扶。常有精疲力竭的囚犯一头栽进粪坑里,如果没有人及时伸手拉一把,他们就会活活窒息而死。
而我们小队的工作,就是跳进这样的坑里,挑着沉重的木桶把污秽运出去。
负责管理我们的卡波是个心理变态,特别喜欢折磨新人。他常常让新人独自去挑大粪,故意把桶弄翻。
如果粪水溅到新人脸上,只要一显露出嫌恶的表情,哪怕只是下意识地想去擦一下,卡波立刻会给他一顿毒打。直到这个人最后对屎尿彻底麻木,像个没有嗅觉和尊严的机器。
天哪,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偷偷作曲?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完了,我这双演奏乐器的手,注定要在奥斯维辛的粪坑里腐烂了。
但1941年春,奇迹般的转机来了。
——音乐家
两人的好奇心都被音乐家吊起来了,期盼着第四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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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第四封信继续道来:
到了1941年春,一位喜爱古典乐的长官突然下令,要组建一支正式的管弦乐队,于是党卫军开始在营区里寻找会演奏乐器的囚犯。
面对当局的号召,许多真正的音乐家却犹豫了,甚至在点名时不敢站出来。
你们知道的,集中营里常有这样的致命骗局:借口说新建的机构缺人,叫教师、法官、医生等等特定职业的囚犯出列,许诺给他们更好的待遇。
当这些天真的知识分子相信了党卫军的鬼话,被集中带走之后,等着他们的往往就是通往毒气室的卡车。
可我实在受够了屎尿小队的日子,招募令一出来,我第一个冲上去报了名。
在我眼里,这双手若只能用来挑粪,活着跟死了没两样。再不抓住这次机会,我迟早要疯。
幸运的是,这次当局没有骗人,一个真正的乐队真的被组建起来了。
从此我摆脱了繁重的苦役,成为了所谓的职能囚犯。我们不必在风雨中去修路,而是在温暖的音乐室里排练。我们的伙食比普通人多一片面包,偶尔还能得到党卫军赏赐的香烟。
1941年,是我在这座地狱里所得最多的一年。我重新拾回了做人的尊严,结识了许多朋友,彼此帮扶,互相支撑。
当然,也包括你们。那日在车站,若不是简拦下那一鞭,我或许早已没有今天。
我想,我会永远庆幸自己当时响应了号召,去到了乐队。
因为音乐,让我得以活到现在。
也因为音乐,让我认识了你们,我的朋友。
——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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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发出悠长的汽笛声,缓缓启动。
十几个刚刚重获自由的人坐在车厢内,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依旧陷在不真实的恍惚之中。
几天前,他们在囚犯接待楼签了协议,领回了属于自己的平民衣服。党卫军将他们带到营区的边缘,让他们从邮件检查室那道小门走了出去。
几名党卫军小队长站在门口,用公式化的语调向他们道别。
“自由之后,随便你们去哪里。”为首的军官目光冰冷,扫过每个人的面庞,“但只有一点——绝对不要提起奥斯维辛的任何事!”
“如果当局知道你们当中有谁未能守口如瓶,那么盖世太保会在半夜敲开你家的门。到那时,我保证,你们会很快回来报到的。”
被释放的人们吓得连连点头答应,一行人在党卫军士兵的陪同下,来到奥斯维辛小镇的火车站。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这个车站的空地上做苦力,像牲口一样搬运芜菁。
直到跟站台上的卫兵挥手道别,听见列车员在车厢里叫卖食物,他们才真正触碰到几分真实的自由。数年囚禁,终于随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渐渐远去。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单调得像催眠,让他们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列车缓缓行驶了几日几夜,众人才从混沌的泥潭中清醒过来。
想到今日正是死亡罚站的最后一晚,一阵后怕骤然攥住了每个人——若没能被释放,自己或许早已冻毙在某一夜的冰雨里。
被奇迹砸中的庆幸在心底翻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唏嘘。不知是谁起的头,唱起了《达豪之歌》的下半首:
“但是我们都懂得了达豪的训箴……”
熟悉的旋律让其他几人鼻子一酸,不由都跟着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劫后余生的宣泄:
?但是我们都懂得了达豪的训箴,要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像钢铁一样强韧。
?达豪的兄弟,哪怕身处地狱,也要保持仁爱。
?达豪的兄弟,挺起胸膛,做一个真正的人。
?哪怕这是谎言,也要相信——通向自由的唯有劳动!唯有劳动!
歌声在车厢里回荡,泪水肆意流淌。周围的乘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歌惊到了,好奇地问:“上帝啊,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