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过一路暗杀,萧山鱼一行人赶到泰州的时候,已经接近秋末了。
火红的枫叶飘落到萧山鱼发顶,吉祥看见了,便一直盯着那枫叶发呆。
萧山鱼若有所觉,问道,“吉祥,你在想什么?”
吉祥只是摇摇头,却不多言。
萧山鱼便不多想,临近泰州城,一行人的气氛便愈发显得有几分沉默,尤其是在半道上听百姓说泰州城戒严的事情后。
但萧山鱼一行在出示了通关文牒之后还是安然进入了泰州城,只是从一进城门的那一刻起,萧山鱼就能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这群人。
进入官驿中,裴度挑开窗户缝隙朝外面望,而后对房内的萧山鱼说,“大人,泰州城内看上去一切正常,甚至很热闹,这些百姓们手中都提了大袋小袋的东西,街上甚至挂着各色灯笼,仿若即将过节一般,简直喜气洋洋的。”
萧山鱼点燃房中烛火,对裴度的话表示了肯定,“算是个地方习俗吧,迎冬节,泰州地处西南边陲,经常会遭受大莫等国的侵扰,尤其是冬天,对于大莫那些游牧民族来说就非常难熬了,泰州过迎冬节,是祈求今年冬天不再被外邦人抢走粮食和受到侵扰,希望能过个平平安安的冬天。”
裴度面露诧异,随即眼中划过一抹了然,“大人是寒州人,寒州与泰州邻壤,是不是寒州也会过迎冬节?”
萧山鱼摇头,“寒州人不喜欢冬天,因为,”萧山鱼低垂眼睫,“寒州城外没有殷家军常驻。”
裴度闻言一愣,嘴唇几动,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萧山鱼抬眸,露出一双澄澈眼眸,“裴度,底层的军士是无辜的,你知道吗?殷家军大多都是从西南几州百姓征调而来,他们参军,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乡邻不受外邦的侵害,而殷家在西南拥有无可比拟的声势,几乎每一个有志向的青年都渴望加入殷家军。身为殷家军,并不是他们的原罪。”
萧山鱼无视裴度的惊诧,继续说道,“殷家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而每一名士兵,都只是建造这幢庞然大物的小小耗材而已。”
身后传来动静,却是吉祥走到了萧山鱼面前,非常主动的替萧山鱼铺床盖被,收拾行囊。
萧山鱼看了一眼吉祥,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对裴度说道,“我不希望在此次收服余下殷家军的过程中有任何流血伤亡,除非,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裴度,你亦是寒门出身,你应该懂得他们的处境。”
萧山鱼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裴度微微低头,似在琢磨,而后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裴度离开以后,萧山鱼眯眼看向吉祥,“吉祥,你不必做这些,你是我的马夫,不是我的小厮,这一路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到了泰州,你尽量带个帷帽,泰州人对外邦长相非常抵触,这种抵触,绝非你轻易可以撼动的。”
吉祥若有所思的点头,而后又指了指窗边的小榻,比划道,“我晚上就住那里,保护你。”
萧山鱼勾唇,眼中似有异彩划过,“好。”
翌日一早,萧山鱼便接到泰州知府的邀请函,请往百味楼一叙。
萧山鱼坦然赴约。
临行前,楚平曾告诉他,泰州知府林河乃是楚平的至交好友,楚平说他已经去信一封,希望泰州衙门能够在萧山鱼和殷家军之间牵线搭桥,彼此之间达成友好合作。
一踏入百味楼,便见楼中没有其余闲散客人,全然都是简装打扮后的府衙卫兵,此外便是从外请来的歌舞乐团,正在舞台中间弹琴奏乐、起舞翩翩,楼中声色嘈杂,萧山鱼在裴度的护卫下上了三楼包间。
房中有一大圆桌,中间坐着一位身穿深红色四品官服之人,面貌文雅。
在那人的右手边,则坐着一位身穿金灰色军装铠甲、神情冷峻、军人模样的青年男子,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样子。
萧山鱼甫一进门,便被这两道目光死死锁住,萧山鱼面如常色,甚至浮起笑颜,率先寒暄道,“两位久等了,迎冬节将至,泰州近来喜庆得很,两位可有出门共襄盛景?”
军装男子率先发话了,语气很不客气,话中含沙射影、诸多刻薄,“钦差大人真是有雅兴,边关寒苦,百姓难得欢喜,在钦差大人眼中就变成了一副盛世景象,难道钦差大人此番前来是特意与民同乐的吗?!”
泰州知府林河打圆场道,“钦差大人是关心百姓疾苦,见百姓欢度迎冬节,心中也喜悦,不光钦差大人喜悦,本官亦是,泰州治下的百姓若不能安稳富足,便是本官这个父母官的失职了,难得一年好时候,诸君,共饮一杯吧!”
萧山鱼就近坐下,坐在两人的对面,并未举起酒杯,萧山鱼看着军装男子,手指状似无意般旋转着酒杯,气定神闲说道,“左参将,我来泰州的目的你心知肚明,你我就开诚布公的谈,我能告诉你的是,目前朝廷并没有打算处置任何在泰州的殷家军,只是如今内忧外患,朝廷想要的是你们余下殷家军的态度,而今大莫的军队就驻扎在离泰州十里开外的地方,你们到底是战还是和?你们效忠的到底是殷家还是大晏?!”
萧山鱼毫不客气就撕开了那层根本不存在的遮羞布,“你我曾经见过面,虽然当时并不愉快,我也知晓,殷绅曾对你有恩,他也非常信任你,所以在他离开泰州以后才会命你全权执掌军中事宜,但是啊,自古忠孝难两全,左参将,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
左参将闻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识时务这种事情,钦差大人自然比我懂。”
左参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当初少将军为了你与主帅闹得非常不愉快,虽然后来少将军常住京城也不常回泰州了,但是主帅还是十分惦念少将军的,此番起事,少将军更多是屈从于主帅的意志,临行前,他曾深夜里来找过我,他说,若此番事败,我等定不要负隅顽抗,他还说,若有人持半块虎符前来招安,要我千万答应,因为,那是他信任之人。”
左参将说完,眼底愈显愤恨,“我与少将军自小一起长大,在我眼中,他就是未来的主帅,是我值得毕生追寻之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他说了,他信你,可是,你呢?!”
左参将陡然起身,砸碎了酒杯,看向萧山鱼的眼神全然是愤怒和憎恨,“你亲手杀了他!你要了他的命!你便是这样对待他的信任的吗?!”
萧山鱼的手指一顿,心中钝痛,萧山鱼强忍着心尖的酸涩之意,对左参将说道,“左参将,我知晓你并无谋逆之心,你今日这番话我不与你计较,你认为我问心有愧也好,冷血无情也罢,总之,已成定局的事情,没有再纠结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