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这份懂事,最伤人。
良久,陆烬才低低应了一声,音色微哑,带着压抑的沉郁:“好。”
他答应了。
不是妥协放弃,是尊重他的顾虑,是成全他的小心翼翼。
只是心底那片刚刚被温柔填满的荒芜,再一次空落下去,寒凉四起。
自此,两人之间,悄然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沈逾白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课间,他刻意侧身远离,刻意低头刷题,刻意避开所有对视,刻意不再主动靠近半分。
从前会下意识看向他的目光,此刻强行收敛;从前会轻声回应的叮嘱,此刻只剩简短应答;从前会悄悄依偎的距离,此刻刻意拉开半尺。
一举一动,皆是分寸。
一举一动,皆是克制。
全班敏锐察觉到后排的变化。
往日里明目张胆的偏爱消失了,朝夕不离的亲近消失了,课桌下隐秘的互动消失了。两人安分守己,距离得体,规矩合规,和普通同学别无二致。
那些看热闹、等着抓把柄、等着看他们翻车的人,一时间无从下手,所有闲话,尽数落空。
教室的流言渐渐平息,窥探的目光渐渐散去,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安稳合规。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表面的咫尺疏离之下,是心底翻江倒海的难割难舍。
沈逾白看似冷静刷题,笔尖却屡屡不稳,字迹微微发颤。
每一次刻意避开对视,心口就疼一分;每一次刻意不回应他的温柔,心底就空一分;每一次刻意拉开距离,思念就疯长一分。
他看着身旁少年安静冷冽的侧脸,看着他重新恢复生人勿近的孤冷气场,看着他不再主动递糖、不再低声叮嘱、不再悄悄护着他的模样,心底的酸涩快要将自己淹没。
是他亲手推开的。
是他为了护他前程,亲手斩断了所有温柔羁绊。
活该难受,活该煎熬,活该独自隐忍。
可理智是理智,心意是心意。
理智逼着他疏离,心意逼着他沉沦。
他无数次余光偷偷落在陆烬身上,无数次想要放弃分寸靠近他,无数次想要不管规矩、不管流言、不管后果,只想和他像从前一样安稳相伴。
终究还是一次次强行压下。
而陆烬,看似冷淡平静,任由他刻意疏远、任由他恪守分寸、任由两人回归陌生的距离。
他不再主动触碰,不再低声叮嘱,不再明目张胆偏爱。
可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沈逾白微微蹙眉、疲惫走神、指尖泛白、情绪低落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尽收眼底。
他任由他逞强,任由他隐忍,任由他自我折磨。
只是默默看着,默默心疼,默默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依旧为他兜底。
晚自习前,班级统一去走廊透气。
同学们三三两两站在栏杆边说笑吹风,热闹鲜活。
沈逾白独自站在最边角的位置,靠着墙壁,微微垂眸,避开人群,也避开身后那道挺拔的身影。
晚风穿堂吹来,微凉刺骨,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校服衣角翻飞。
体虚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上来,指尖很快冰凉。
他习惯性攥紧衣角,默默忍受微凉的晚风,不敢回头,不敢靠近。
身后脚步声轻缓靠近。
一道阴影静静笼罩下来,替他挡住了穿堂的冷风。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没有触碰。
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无声替他挡风。
咫尺距离,恪守分寸,绝不逾矩。
却依旧本能护他安稳。
沈逾白脊背骤然一僵,心底所有强忍的情绪,瞬间溃不成军。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知道是陆烬。
知道这个人哪怕被他刻意疏远、哪怕两人刻意保持距离、哪怕遵从了所有世俗分寸,依旧改不了本能的偏爱与守护。
风从两人缝隙穿过,带着深秋的凉,也带着斩不断的羁绊。
明明近在咫尺,却要刻意疏离、刻意克制、刻意形同普通路人。
明明心心念念、万般不舍、满心眷恋,却要逼着自己退后、放手、恪守规矩。
眼底的湿意悄悄翻涌,沈逾白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忍住所有酸涩,忍住所有想要回头相拥的冲动。
世俗枷锁在前,流言利刃在侧,前路风雨未定。
他们只能克制,只能隐忍,只能隔着咫尺距离,遥遥相望,暗自惦念。
表面分寸井然,心底山河翻覆。
咫尺疏离,万般难割。
少年心事藏于晚风,藏于克制,藏于无人知晓的、岁岁不肯停歇的深爱与煎熬里,安静沉沦,暗自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