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心事辗转。

沈逾白几乎是睁着眼熬过了后半夜。老旧居民楼的隔音极差，深夜里隐约传来隔壁的争吵、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心底翻涌不停的情绪。方才楼道口的委屈、陆烬温热的护持、那句直白又滚烫的“我心疼”，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搅得他心神不宁。

身体本就孱弱，情绪又几经起落，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往日更苍白几分。

他习惯性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客厅依旧是死寂一片。母亲房门紧闭，全程没有半点动静，仿佛昨晚那场尖锐的争吵、刻薄的指责，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家里没有早餐，没有叮嘱，没有半分烟火温情，只有日复一日、化不开的寒凉。

沈逾白早已习惯。

他默默拿起桌上提前备好的面包，装进书包，洗漱完毕，便独自出门前往学校。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微凉的风拂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可一想到某个少年一定会在校门口等他，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就会悄悄漾开一点暖意。

果不其然。

远远的，梧桐树下那道挺拔冷冽的身影格外显眼。

陆烬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校服，单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垂着眼，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安静等候。少年周身的戾气收敛大半，可骨子里的孤冷依旧清晰，在清晨朦胧的天光里，安静得让人心安。

他来得很早。

比往常都要早上许多。昨晚目送沈逾白上楼后，他独自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浓，才绕远路回家。一夜未眠，眼底也藏着淡淡的疲惫，可在看见沈逾白的那一刻，所有沉郁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柔软。

“来了。”陆烬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沈逾白走到他面前，下意识抬眼望他，轻声应道：“嗯。”

视线不经意对上，两人皆是一顿。

少年眼底藏着清晰的担忧，一瞬不瞬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淡淡的黑眼圈上，不用多问，便知晓他昨夜定是没有休息好。

陆烬喉结微滚，心底的心疼再次漫上来。他没有直白追问昨晚在家是否又受了委屈，也没有过度表露情绪，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温热的牛奶和松软的三明治，递到他手里。

“早餐。”

简单两个字，藏着不动声色的惦记。

知道他家里从不会准备温热的早饭，知道他总是随便对付，陆烬便特意早起，绕路去早餐店买好，一路揣在怀里捂着温度，只为了让他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沈逾白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心口瞬间一软，酸涩又滚烫。

他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早餐，鼻尖微微发酸：“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带的。”

“顺手。”陆烬淡淡应声，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快吃，空腹上课容易不舒服。”

他记得他体虚、低血糖、动不动就心悸眩晕，每一件小事，都被他悄悄记在心底，妥帖安放。

沈逾白不再推辞，乖乖拆开小口吃着。松软的面包混着温热的奶香，驱散了清晨的寒凉，也抚平了心底大半的不安。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去，步伐轻缓，一路安静，却默契十足。

清晨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来往的学生成群结伴，嬉笑打闹。不少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探究、好奇，甚至隐晦的打量。

经过昨晚的风波，班里几乎所有人都清楚，陆烬护沈逾白护到了什么地步——连对方的家人出言苛责，他都敢上前对峙。

这份明目张胆的特殊，早已不再是隐晦的暧昧，而是全校都看在眼里的偏爱。

有人羡慕，有人不解，有人暗自揣测，还有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静静观望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缠绕在两人周身，只是他们早已不在乎。

只要彼此并肩，外界所有纷扰，好像都可以暂时隔绝在外。

走进教室，早读课即将开始。

沈逾白安静坐回座位，拿出课本，可心底依旧翻涌着昨夜的情绪。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愧疚、无力感，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尖。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陆烬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

陆烬本可以活得肆意张扬，不用被家庭琐事牵扯，不用被旁人非议，不用因为他一次次陷入难堪。可因为自己，少年硬生生收敛锋芒，变得隐忍温柔，甚至要替他扛起不属于自己的苦难。

这份沉甸甸的深情，让他惶恐，也让他沉沦。

身旁的陆烬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

少年看似低头看书，实则余光始终锁着他。见他指尖无意识攥紧书页，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便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安抚：“别多想。”

简单四个字，精准戳中他心底所有纠结。

沈逾白猛地回神，转头看向他。

陆烬漆黑的眼眸沉沉望过来，里面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全然的包容与笃定：“跟我在一起，不用总想着亏欠。”

我愿意护着你，是我心甘情愿，从来不是你的负担。

沈逾白心口狠狠一颤，眼眶微微发热。他别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能用力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早读课的读书声朗朗响起，淹没了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

一整个上午，课堂平淡度过。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大题，枯燥的公式与步骤填满黑板。沈逾白听得格外认真，笔尖不停演算，可偶尔疲惫袭来，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飘向身旁的少年。

陆烬依旧老样子，不爱听课，大多时候慵懒靠着椅背，目光却永远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