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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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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带我回来。”

况国华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扬声器里传出熟悉的旋律——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复生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把座椅靠背调回正常角度,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薄雾中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得越来越窄。先是国道,然后是省道,再然后是连路牌都没有的乡间小路。水泥路面换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换成了土路。况国华把车速放慢,越野车的底盘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起伏。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灌木丛几乎要把路面吞没了,有些地方只能勉强容一辆车通过。

复生看着手机上的GPS,信号断断续续,地图上的箭头时不时变成灰色。“再往前走大概五公里,应该就是原来村子的位置。不过GPS上说这一带全都被划成了生态林保护区,可能路早就没了。”

况国华没有减速。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目光扫过路旁的树丛。四十年了,他记得这条路。不是用眼睛记的——是用脚记的。从闽西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他背着复生走过这条路。只是那时候这条路是山路,是踩出来的土径,不是现在这样被推土机推平过的林道。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忽然豁然开朗。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伐木场,空地上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卡车残骸,轮胎早就瘪了,车身被藤蔓爬满了大半。空地边缘,一棵大榕树伫立在那里。

榕树的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密密麻麻像一堵墙。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伐木场都罩在阴影里。

复生推开车门,站在这棵榕树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你没骗我。它真的还在。”

况国华熄了火,走到他身边。他抬头看着榕树,目光扫过那些粗壮的枝干和气根。“以前树下面有个石磨,你娘常在那里磨米浆。石磨应该早就被搬走了,但这棵树没人动得了。”

复生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厚实,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人留下来的,有些是情侣的名字,有些是祈福的吉利话。他在树干根部找了找,然后蹲下来,拨开一片杂草。

“你在找什么?”况国华问。

“我记得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我出生那年她在这棵树下面埋了一坛米酒。说是等我长大娶媳妇的时候挖出来喝。”复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那坛酒应该还在,埋得很深。”

况国华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杂草覆盖的泥土。“你想挖出来?”

“不。”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让它继续埋着。等我们都变成人以后,再来挖。”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是敷衍的点头,而是认真的、记住了这个约定的点头。

复生绕着榕树走了一圈。在树背面,他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块断裂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碑面上刻着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凹下去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山神庙……由此……上。应该是路牌。”复生抬起头,顺着石碑倾斜的方向看去。榕树后面,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吞没的石阶沿着山坡向上延伸,隐入密林深处。“从这里上去?”

况国华走到他旁边,看了看石阶的方向。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默,眉心那道纹比平时更深。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是这条路。从这里上去,翻过两个山头,就是山神庙。”

“我们今天爬吗?”

“今天太晚了。”况国华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山里的天黑得早,一旦太阳落到山脊后面,整片山林会在半小时内沉入黑暗。“在伐木场过夜。明天一早上去。”

复生点了点头。他把背包从车上拿下来,在榕树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开始搭帐篷。动作不算太熟练——野营的经验对他来说几乎为零,他八十多年来露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况国华在边上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拽一下帐篷的绳子,把地钉敲得更深。天快黑的时候帐篷搭好了。复生收集了一些干柴,在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篝火。火焰舔着枯枝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气流升上去,在夜空中转瞬即逝。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榕树粗壮的树干。晚饭是面包和矿泉水,还有复生出发前在便利店买的两盒饼干。复生把饼干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况国华慢慢地嚼,没有说话。

头顶的榕树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和虫鸣。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交叠在一起,随着火焰的跳动轻轻晃动。

“况国华,”复生把饼干吃完了,拍掉手上的碎屑,“你怕不怕?”

“怕什么?”

“将臣。”

沉默了很久。篝火烧得噼啪响,况国华的表情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以前怕。六十几年前在这里被咬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他。后来在香港,我恨了很多年,恨他把我变成怪物,恨他让我失去了一切。”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很稳,“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况国华转过头看着复生,目光在火光中比平时更柔和。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复生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时间。”他说。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如果不是被将臣咬,况国华早就死了。死在游击队里,或者死在逃难路上,或者死在其他任何年轻人会死的年代里。他不会活到今天,不会遇到复生,不会有这漫长的、痛苦的、但也是无可替代的岁月。

“所以你来找他,不是为了报仇。”复生说。

“不是。只是想弄清楚。”况国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看着篝火,“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能变回人而我不能。不是怨他——就是想弄清楚。”

复生把膝盖并拢,手臂圈住双腿。他靠在榕树上,侧头看着况国华的侧脸。八十几年的风雨在这个人的脸上没有留下皱纹,但留下了另一种痕迹——眉心那道纹路,眼角那点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平静的神色,还有低头看篝火时嘴角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明天我们去找答案。”复生说。

况国华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复生放在膝盖上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复生笑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睡。你守夜。你是僵尸,晚上不用睡觉,不利用一下太浪费了。”

况国华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复生钻进帐篷,拉上拉链。帐篷里很暗,只有篝火的光透过尼龙面料渗进来,把整个帐篷染成暖橙色。他把睡袋展开,钻进去,头枕着背包。帐篷外面,况国华坐在篝火旁,身影透过帐篷布映出来,像一道安静的剪影。

“况国华。”复生躺在睡袋里,朝帐篷外面说。

“嗯。”

“明天不管找到什么——不管将臣在不在,不管地脉还在不在——我们都不要分开。”

篝火烧了一会儿,噼啪声里夹着枯枝断裂的脆响。风声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会分开。”况国华说,声音穿过帐篷布,稳稳地落在复生耳边,“我保证。”

复生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嘴角贴着睡袋粗糙的尼龙面料,慢慢闭上眼睛。帐篷外面的篝火光勾勒出况国华的轮廓,那道影子一整夜没有移动过。他守着火,也守着帐篷里沉睡的人,像一个已经站了几十年的哨兵。而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山林里,两个从岁月尽头走回来的人,正等待着明天与所有谜底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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