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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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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国华,你看着我。”

况国华抬起头看着他。夕阳把复生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上的浅疤、鼻梁的弧线、被海风吹得微微干裂的嘴唇,每一道线条都被暮光染成了暖色。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少年人那种没有经历过任何东西的明亮,而是一种穿过漫长黑暗之后、终于看见光的明亮。

“我花了六十多年才从你身后走到你旁边。你觉得我会因为上了大学就重新走回去?”

况国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复生松开他的手,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朝他伸出手,“走吧,回家。我饿了——不是物理意义的饿,是真的饿。高考消耗太大了。”

况国华站起来,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暮色渐沉的海边往回走,复生一手拎着鞋,一手被况国华牵着。海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沙滩上两串脚印吹得模糊了边界。

高考放榜那天,复生是被阿杰的电话炸醒的。

“况复生!你考了年级第一!全港理科第七!”阿杰的声音尖得能从听筒里炸出花来,“你上新闻了!学校网站首页挂着你照片!你快看!”

复生挂了电话,揉了揉眼睛,走出卧室。况国华已经在客厅里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学校网站的成绩查询页面。他看着复生走过来,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况复生,总分全年级第一,物理满分,数学满分,英语刚刚好过了港大物理系的单科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英语及格了。”况国华说。

“我英语及格了!”复生把手机抢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仰头大笑,笑得靠在沙发上往后仰,“我真的及格了——不是蒙的,是自己考的——况国华!我英语及格了!”

况国华看着他笑。沙发上仰倒的少年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敞着,光着脚,手里攥着手机笑得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孩子。然后复生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况国华,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八十多年没变过表情的男人勒进骨头里。

“谢谢你。”他闷在况国华的肩窝里说,“帮我听写单词、帮我改作文、给我做夜宵——谢谢你。”

况国华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复生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你自己考的。”

“是你陪我考的。”复生松开他,退后半步,眼睛有一点红,但笑容没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考,你每一次都在。”

况国华没有说话。他的眉心舒展着,嘴角有极其微弱的弧度。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想起六十多年前在庙街旧唐楼里,他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字——那个字是“人”。一撇一捺,写得歪歪扭扭。现在这个人用他送的钢笔,考了全港第七。

八月底,港大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复生拆信的时候况国华就站在旁边。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上面印着港大的校徽,用中英文写着“况复生同学:兹录取你入读香港大学理学院物理学系”。复生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对况国华说:

“开学之前,我想去青山禅院一趟。”

“看你娘?”

“嗯。”复生低头看了看通知书,“她应该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又走了一遍那条通往半山腰的石阶。这次是夏天,石阶两旁的青苔被晒干了大半,不再湿滑。复生走在前面,况国华走在后面,跟清明那次一样。

墓碑前很干净,上次的菊花已经枯萎了,但况国华上次拔掉的野草没有再长出来。复生把新的菊花放在碑前,又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用石头压好,压在墓碑前面。

“娘,”他蹲在墓前,声音比清明时更稳了,“我考上大学了。港大物理系。你儿子是全港理科第七——这件事你可以跟隔壁的阿国他妈炫耀一下,她在下面应该也挺无聊的。”他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小时候你说我聪明,以后会有出息。我花了比较久——久得有点离谱——但我做到了。”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况国华。况国华往前走了两步,在墓前站定,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阿娟,”他开口,叫的是复生他娘的小名——这个称呼他已经几十年没有用过了,“复生考了港大。你不用担心他。我会继续看着他。”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不是我照顾他——是我们互相照顾。”

山风拂过坟前的香灰,吹得菊花的花瓣轻轻颤动。远处青山禅院的钟声又响了,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悠远绵长。

复生站在况国华身旁,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并肩站在墓前,面对着远处无垠的海。这一天阳光很好,能一直望到维多利亚港对面的狮子山。

“回家吧。”复生说。

“嗯。”

下山的时候复生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况国华。身后是无尽的海,头顶是辽阔的天,阳光从云层缝隙中一束一束地倾泻而下。

“况国华,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我妈的事——马小玲上次提过,闽西山村遗址可能有将臣的线索。”复生的表情认真起来,目光沉静而笃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要长生不老——我已经不在乎那个了。但是……”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况国华的手,“如果能找到将臣,也许能让你也变回人。至少可以弄清楚,为什么只有我变回来了,你能不能也变回来。我想试试。”

况国华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搅动了,像沉寂了几十年的水潭被投入一颗石子。他低头看着复生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闽西很远,”他说,“而且未必能找到什么。”

“我知道。但不去看看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复生的手握紧了一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能不能变回人,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但如果你自己愿意尝试,我就陪你去。”

山风猎猎,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翻飞。况国华抬起头,看着远处海面上被阳光照得金光粼粼的波浪。过了很久,他反手握住了复生的手。

“好。”他说。

复生弯起嘴角。他松开况国华的手,转身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更轻快。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石阶一直铺到山脚。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八月盛夏的热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那是属于秋天的气息,属于即将到来的、新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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