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青玩了一会儿那套银饰,新鲜劲儿过了,就把长命锁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放着。
银器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丝丝的,随着心跳一起一伏。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时雨青又开始扯连夏腰间的穗子,流苏缠绕在指尖:“你有没有觉得白天那个和尚怪怪的?”
“嗯?哪里怪呀?”连夏笑吟吟低头看他。
“说不上来。”时雨青翻了个身,仰面看着连夏的下巴,下颌线即使在这个角度也是清晰的,喉结微微凸起,“就是第六感你懂吗?”
连夏摇摇头,继续摇着扇子。
“你说,连家为什么要翻修这座寺庙?就只是为了给陛下祈福?”
连夏的目光落在时雨青扬起的脸上,沉默片刻,才道:“臣不知。”
时雨青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连夏在连家的处境,哪有资格过问这些。翻修兴建土木这样的大事,连家怕是连知会一声都不会。
他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这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吗?
他有点后悔,便换了个方向:“那你觉得,陈昭的死,和这寺庙有关系吗?”
连夏伸手拂去时雨青脸颊碎发,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时雨青枕得更舒服些:“死者身上发现了藤蔓的痕迹,恰好又与这老藤树相合。说完全无关,未免有些牵强。但要说有什么关系,还得去看了才知道。”
时雨青嗯了一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连夏的腿侧,闷闷地说:“要是真没有怎么办?”
没有的话,真的要殉情了。他倒是不怕死,可连夏呢?连夏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不会的。”连夏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哄道,“殿下休息会吧,今日真的有些累了。”
“那我们先睡一会,后半夜去那佛堂看看?”时雨青扯了扯他的腰带。
“殿下当真要去?”
“诶呀,来都来了。”
连夏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外袍盖在时雨青身上,还带着一丝余温,暖烘烘的,裹着那股好闻的味道。
“好。那殿下先歇着,到时辰了臣叫您。”
时雨青点点头,满意地闭上眼睛。
连夏的腿很硬,枕着其实并不舒服。
但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时雨青怕黑,连夏就守在他床边,一宿一宿地哄。
后来时雨青养成了习惯,连夏和那个人太像了,也会顺着他。
异世界难免孤寂,连夏也由着他,两人早就习惯这种姿势,似乎也无所谓了。
本以为不会熟睡,然而他却高估了这具身体。没过一会,时雨青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
连夏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目光从微微蹙起的眉心,滑到长而翘的睫毛,再到微微抿着的嘴唇。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连夏抬手,想去碰碰那张脸,却在靠近时,转而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
“卿卿。”连夏轻轻念道。
时雨青睡得沉,并没有听见。
连夏静坐了会,慢慢俯身,蜻蜓点水般将嘴唇贴在时雨青的额头。又慢慢下移,在靠近唇角的地方停下。
如同蝴蝶翅膀翕动,只停靠了一瞬枝丫。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响,又归于沉寂。
子时。
连夏轻轻拍了拍时雨青的肩膀:“殿下,子时了。”
时雨青迷迷糊糊睁开眼,醒醒脑子,才勉强想起了自己在哪里。
他从连夏腿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活动一下脖子。
连夏已经穿戴整齐,蹲在炭盆边将炭火拨小了些。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还去么?”连夏瞧他这幅呆呆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去!”时雨青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
连夏替他穿好外袍,系好腰带,又将那件大氅严严实实裹住他。
时雨青调整了一下银链,贴在心口处,捂得发烫,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才轻手轻脚出了门。
月光如水,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正房的灯熄着,看来那俩人已经歇下了。
时雨青拽着连夏的袖子,两人沿着白天的碎石小路,往后院的方向摸去。
越往后面走,反而愈加阴寒,白森森的月光笼罩着山林。
时雨青忽然停下了脚步:“连夏哥哥?”
“在。殿下莫怕。”连夏立刻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时雨青嘴硬道:“谁说我怕了,我就是看看旁边的还是不是你。”
“好。那殿下离臣近些,臣害怕。”连夏轻笑一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七拐八绕,又回到了白天那座佛堂。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丝毫遮掩物,佛堂门紧闭。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两人闪身进去,门自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白天没仔细看,到了夜里,佛堂内的陈设反而比白天更清晰了几分。
屋内陈设简单,佛像后面的墙上刻着壁画。
正中供着那尊药师佛,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深的光。
时雨青顺着墙角走了一圈,连夏手笼着微弱的烛火,掌着灯跟在身侧。
走到佛像后面,两人停下了脚步。
白天只是匆匆一眼,本以为是普通的壁画,并没有在意。此刻却发现壁画是纯黑的,隐隐有乌云的纹样。
时雨青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这种不应该是佛光漫染祥云,莲华次第开之类的吗?
时雨青愣了一下,凑近了些,烛火靠近墙壁,那黑色底子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遇光则显。
还没等他开口问,门外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来了。
少年低声道:“殿下,请松手。”
另一人似乎并没有听话,两人嘀咕了几句,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雨青反应极快,吹灭了火,拽着连夏蹲在佛像背后,佛像的底座很高,供桌又宽,将两人的身形遮得严实。
黑暗中,时雨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连夏的呼吸落在他脖颈后面,温热的,有些痒。
大门再次被推开。月光涌进来,投下两道影子。
“这俩跑哪去了,刚刚还看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