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个人坐在棋盘前后,黎森清让了和铃黑棋,自己则拿了白棋。
结果和铃第一步下的就是棋盘正中间,当时他就有些傻了,围棋这么玩?
但随即很快就反应过来,和铃不会围棋。
因此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顺着她下起了五子棋。
现在有老教授在,他终于能结束这乌龙般的五子棋游戏。
和铃下意识站了起来,老教授笑着让她坐下,自己则绕到另一边的主椅坐着。
书房氛围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老教授没有急着开口,是因为他在心里斟酌着等会儿他要跟和铃说的话应该腰怎么开口。
他深知自己年迈,社会经历丰富,所以在谈到一些痛处时不会因为产生埋怨和不适,但小朋友不一样,特别是自尊心极强的青春期,很难听得进去长辈的劝解和叮嘱。
黎森清见老教授一脸深沉的模样,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来过老教授家这么多次,平时他都是笑呵呵满脸慈祥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严肃。
莫名的,黎森清看向了和铃。他觉得也许引起老教授变化的人或许就是她。
又过了半晌,老教授终于平静地开了口。
“我年轻的时候,出过一次事故。那时候我在工厂里当技术员,一台机器出了故障,我去修。机器突然启动了,我的腿被卷进去。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要截肢。”
和铃沉默地听着,手却不由自主攥紧了裤子。
“后来腿保住了,打了几次钢板,躺了将近一年。但好了之后,无法干重活,而且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老教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和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穿着深灰色的裤子,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但将心比心,她直到有些伤是肉眼看不出来的,因为那些伤在心里。
“当时我觉得自己废了,一个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有着隐形疾病,工厂的工作也干不了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老教授叹息,“后来我的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身体的残缺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残缺。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不行了,那才是真的不行了。”
说罢,老教授看着和铃的眼睛:“小朋友,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事情。有人会可怜你,有人会嘲笑你,有人会因为你的残缺就给你贴一堆乱七八糟的标签。这些你控制不了,但你能控制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自己。你觉得你是残疾人,你就是。你觉得你不是,那你就不是。”
或许从客观事实来看,和铃就是残疾人。但对老教授而言,心里对自己是否是残疾人的认同反而更能影响她的性格和成长。
老教授慈祥地微笑,鼓励道:“小姑娘,不要因为身上的残缺就不敢放开自己。你比很多人都有力量,能从那么重的伤里面恢复过来,也能一个人千里迢迢回来读书,这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力气。”
“你记住,残缺不是你的缺陷,它只是你的一部分,而你还有很多其他的部分。”
老教授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聩,让和铃怔愣了几秒。她想微笑,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嘴角。
老教授知道现在的她还在消化他刚才那番话,便转头对黎森清说道:“森清,来跟我下盘棋,让我看看这么久没见,你的棋艺退步了没有。”
黎森清点头,收拾好棋盘上残留的棋子,开始与老教授进入下棋模式。
和铃坐在旁边,看着棋盘一点点多起来的纵横交错的黑白棋线。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老教授说的那番话。
她想,老教授说的“力量”是什么?是力气吗?还是能抗住疼痛和委屈的那种忍耐力?
康复医院里咬着牙走路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力量。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站起来走路,要么一辈子坐轮椅。
她不觉得那叫力量,那应该叫“没办法”。
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也许“没办法”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在最没有选择的时候,选择了结局最好的那条路,可偏偏这条路也是最难的。
在和铃安静的自我思考时,老教授兴趣盎然地观察着黎森清的动静。早在刚才他就发现黎森清下棋过程中老是会不由自主分心去扫一眼安安静静的和铃。
老教授在心里想,以黎森清这种性格,能让他分心的人,在他心里一定是有一点特殊的。
老教授见过很多年轻人,那些年轻人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黎森清不一样,他总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但今天下棋的时候,他分心了,而让他分心的人是旁边那个正在发呆的小姑娘。
老教授不打算点明什么,十五六岁的年纪,那点青春期的悸动像春草,压不住也藏不了。
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一局棋下完了,和铃没看懂谁赢了,但老教授笑得很开心,反而是黎森清难得的有些脸黑。
从老教授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前往车子停的地方,和铃跟在黎叔叔和陈阿姨后面,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但她觉得那种不一样应该是会往好的发展。
一定会往好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