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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真的是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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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从墙上直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不抖了,稳稳的,干燥的,修长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像他整个人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永远妥帖、永远从容、永远滴水不漏。

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李曦膝盖上的绷带。想起了李曦说“不疼了,真的”的时候那个笑容。想起了赵思琪在小白板上写字问他是不是被人撞了的时候,李曦擦掉那些字,写了一个笑脸。想起了运动会最后一天,李曦蹲在操场边的大树下,用受伤的手给一条流浪狗喂火腿肠的样子。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比所有其他的画面都更清晰。李曦蹲在那里,膝盖上缠着绷带,掌心上贴着创可贴,手心里托着几块火腿肠,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种很安静的笑,看着那条小狗狼吞虎咽地吃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个画面里没有任何人。没有顾墨,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观众。那个画面里只有李曦和一条他不知道名字的狗。但那个画面里的李曦,是顾墨见过的最真实的李曦——不是为了让别人开心才笑,不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才说“不疼了”,不是为了让顾墨听到才喊大声一点。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管有没有人在看,不管有没有人在意,不管有没有人对他说一声“谢谢”或者“你真好”,他都是那样的人。

顾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含着春意的空气带着一种干爽的凉意,从鼻腔一路灌进肺里,像一捧清冽的泉水,洗过胸腔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杂乱的情绪。

他睁开眼,转过身,开始往楼下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着,稳定而均匀,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节奏的节拍器。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着他的脸,把那些明暗交错的轮廓投射在墙壁上。

通讯录里,李曦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不是因为他设置了置顶,是因为李曦常常给他打电话,虽然每次打的理由都很牵强——“作业是什么”“你现在在干啥呢?”——但频率高到手机自动把李曦的名字排到了最前面。手机不懂人心,但它懂数据。它知道李曦是顾墨联系最多的人,它不知道为什么,它只是忠实地记录着。

顾墨的拇指悬在李曦的名字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办公室面对李明远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刀一刀地剖开真相,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但面对李曦的时候,他的语言系统就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亮着,鼠标能动,但就是点不开任何程序。

他想跟李曦说:我知道你被人撞了,我把那个人找出来了。

但李曦会说:你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跟李曦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查了三天。

但李曦会说:你为什么不先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疼不疼?你为什么不问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想跟李曦说:因为你不会告诉我。因为你会笑着说“没事,我自己绊的”,然后在所有人面前画一个不对称的笑脸。

这些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像一颗行星绕着恒星运转,轨道稳定而精确,但始终无法脱离引力,变成一颗可以发射出去的、可以被另一个人接收到的信号。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让李曦明白,他的沉默不是冷漠,他的不表达不是不在意,他走过去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头,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不知道怎么让李曦明白,他说的那句“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不是被李明远逼到墙角才说出来的话,而是一句在他心里藏了三年、字迹已经模糊了、纸张已经泛黄了、但他从来拿出来给人看过的话。

他不知道怎么让李曦明白,那只手为什么会抖。

那只手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被李明远说中了什么。那只手抖,是因为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在李明远喊出那些话的那几秒钟里,忽然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李曦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周围没有人,他在低头写作业,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朝旁边的空座位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是顾墨的座位。顾墨不在。顾墨在上课,在开会,在顾家大宅的书房里对着财务报表发呆,在所有不属于这个教室的、遥远的、李曦进不去的地方。李曦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个画面里没有指责,没有抱怨,没有“你为什么不在”。只有一个人,安静地、习惯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接受着另一个人的缺席。

顾墨在黑暗中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冷气息。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面前的路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已经全黑了,但云层很薄,隐隐约约能看到云后面藏着的月亮,光晕柔柔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圈淡淡的银白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初二的某天中午,李曦从食堂带了一个橘子回来,放在他桌上,说“今天的水果特别甜,给你留了一个”。顾墨当时在看一道数学题,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李曦就走了。过了一会儿顾墨做完题,拿起那个橘子,发现橘子已经被剥好了,橘络被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地摆在橘皮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吃了那个橘子。

很甜。

他一直没跟李曦说那个橘子很甜。因为他当时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个橘子而已。一个被剥好的橘子而已。一个被撕干净了橘络、摆成了一朵花的橘子而已。

现在他站在这片深秋的夜色里,操场空旷得像一片寂静的海,远处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扩散成模糊的光圈,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个中午,回到那道数学题还没做完的那一刻,抬起头,看着李曦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一句:

“谢谢。很甜。”

就四个字。

但他没有。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在那个中午就落进了土里,一直没有发芽。它埋在黑暗的、潮湿的、不见光的泥土深处,安静地等待了四百多天,直到今天,直到这间办公室,直到李明远的话像一场迟来的暴雨浇透了干涸的土地,它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露出底下那一抹嫩的、脆弱的、几乎透明的绿。

它还没有长出来。

但它已经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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