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印只身一人寓居长安,无家累,也无多少家私,逃难于他并不难,他不慌不忙。
在慌乱的人群里,梁印逆着人流又走上开化寺,他想最后上一次香,为乱离的同胞,为他的大唐。
梁印又在开化寺的大雄宝殿伫立。
小沙弥行色匆匆,看到梁印,停下脚步,问道:“先生,你还记得那日竹林院中的王摩诘居士吗?”
梁印疑惑地点头,问道:“当然记得,怎么呢?”
小沙弥说:“听说他被安禄山的军队抓走了。”
梁印惊讶道:“朝廷要员,竟然被抓了,你的消息可靠吗?”
小沙弥说:“你看,这诗,寺外很多人都说是真的!”
梁印看到纸上写着:
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宁碧池上作音乐
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梁印叹息道:“身在囹圄,朝不虑夕,怎么还写这些,安禄山那些人要是看到该怎么办啊!”
小沙弥说:“我听说,大丈夫不畏死,只怕屈死。佛门子弟,亦有节义。但是佛陀告诫过自杀是万万不可的。我想王居士不会死,更不会屈死的!”
梁印听到小沙弥这一番话,心中暗暗钦佩,不仅钦佩小沙弥年小志高,也钦佩王维视死如归!
梁印踱步出寺,人流如潮。
梁印收拾妥当,坐上马车离开长安,回福州避难去了。
数月之后,帝都长安已在千里外,福州城近在眼前。
福州城的繁华远不如长安,但也平安富庶。
安史之乱,乱了好几年了。梁印一直在家乡福州。
一年,梁印登临鼓山,拾级而上山傍摩崖石刻,亭台楼阁错落石道两侧!
松风修竹,好溪潺潺!
梁印想起王维。听说安史之乱后,王维安全离开了安禄山的军队,重新回到唐朝廷。
王维的弟弟削官为他赎罪,也因为菩提寺凝碧池的那首向唐朝庭示忠的诗他得免死罪,从宽发落。
梁印走进鼓山涌泉寺,碰到了一个僧人,那僧人在回廊停下,不时看着他。
梁印也不解地看他。
两人相互走近,相视而笑,原来是当日开化寺的智行。
智行说:“安史之乱,我从长安南下,几经辗转流寓至此。”
梁印说:“我是福州人!”
智行说:“到我禅房来坐坐吧!”
梁印点头跟随。
到了智行的禅房,梁印看到王维的集子。
智行说:“我有好几部摩诘的集子,你拿去看吧!摩诘已经过世了,这是他弟弟整理的集子!”
梁印听闻王维已经离世,潸然泪下!
智行说:“我寓居鼓山期间,也曾北上长安去与摩诘会面,还一同去过摩诘的辋川别业。摩诘过得很自在。亦官亦隐,虽为人诟病,但又能如何呢?朝廷这样,岂能容他作为。摩诘倒是豁达的人。”
梁印说:“我看到民间诗评总说王居士,仕隐两得!”
智行说:“古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这是摩诘《辋川集》中的句子,曳尾泥涂,不是他所能够的吗?行藏自在啊!”
回到家里,梁印读到王维的《与魏居士书》不忍卒读。
梁印刻了一方印,篆书“无诤”,他把印印在《王右丞集》的扉页。
后来四十多岁时,他考上进士,一直以王维为榜样,为官清廉,官至户部郎中,死时竟无钱买棺,好在生前几位挚友出资,将他葬在福州琅岐白云山南麓海屿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