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亭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老槐树还在,但他已经搬不动椅子了,只能在屋里隔着窗户看。苏榆每次去回春堂,都会先到后院看看那棵老槐树,然后进屋陪陈鹤亭坐一会儿。说说话,不说话也行,就那么坐着。陈鹤亭的手越来越瘦了,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枝,但他握着苏榆的手的时候,还是有温度的。
何书吏每年春天来一次。看看那丛花开了没有,看看苏榆,看看档案库。他的背更驼了,老花镜的镜片换了一副又一副,越来越厚,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丛小白花。“苏大人,花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苏榆给他倒一杯茶,他端着茶,坐在档案库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喝。喝完,站起来,拖着鞋底,沙沙沙沙地走了。
苏榆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档案库,坐下来,翻开账册。
窗外没有窗户。但她的心里有一扇窗。窗外,是蓝天、白云、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棵老槐树、一丛小白花、和一群她放在心里的人。
打工人,故事讲完了。
但日子还在继续。
苏榆放下笔,吹熄了油灯,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墙上那扇画出来的窗户。
月光从画里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睛,笑了。
明天,还要查账。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每一天都要。
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有一扇画在墙上的窗户。窗户外面,有蓝天,有白云,有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的线,连在窗框上。窗框,在她手里。
苏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轻轻地说了四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明天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