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在回春堂的最后一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账房的窗户涌进来,照在桌案上那摞整理好的账册上,照在墙角那盆已经爬了半面墙的文竹上,照在青禾正在擦拭的笔架上。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像金色的粉末。
苏榆把最后几本账册归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这间账房,她待了大半年。在这里学会了用毛笔写数字,在这里画了第一张资金流向图,在这里吃了无数顿青禾送来的饭菜,在这里等沈不言的消息等了三天又三天。她以为自己离开的时候会很不舍,但真正到了这一天,心里反而很平静。
不是不念旧,是知道旧的地方已经装不下她了。
“榆姐儿,你真的要走啊?”青禾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笔架的抹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榆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不是走,是换一个地方干活。还在京城,你想我了就去户部找我。”
“户部那么大,我哪找得到你……”
“你就说找苏主事,门房会告诉你的。”
青禾吸了吸鼻子,把抹布塞进袖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苏榆手里。“这是我攒的,你拿着。户部的饭听说不好吃,你拿着银子自己买点好的。”
苏榆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文铜钱,用红绳串着,每一文都磨得发亮。青禾一个月工钱不到二两银子,这几十文钱不知道攒了多久。她把布包攥在手里,把青禾拉过来,抱了一下。
“青禾,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去户部附近的巷子里住。不用每天早起生火烧水了。”
青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苏榆的肩膀上。她哭得很小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呜呜咽咽的,一边哭一边说:“榆姐儿,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陈鹤亭站在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碗面、一碟酱、一小碗黄瓜丝和豆芽。炸酱面,多放黄瓜丝——苏榆上次在运河上跟沈不言说要吃的那碗。
“东家,您怎么知道——”
“沈大人前天来铺子里说的。”陈鹤亭把托盘放在桌案上,退后一步,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小榆,吃了这碗面,出了这个门,你就是朝廷的人了。东家没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做碗面。祝你以后的路,顺顺当当。”
苏榆看着那碗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煮得刚好,不软不硬。酱是陈鹤亭自己炸的,肉丁切得大小不一,但闻起来很香。黄瓜丝切得有点粗,豆芽焯得有点过,但每一根都是用心摆上去的。
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在嘴里化开,酱香、肉香、黄瓜的清爽、豆芽的脆嫩,全搅在一起。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嚼不烂,是因为舍不得咽。
吃完面,苏榆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回账房拿起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那支用了大半年的炭笔、和那枚监察司的临时差牌。沈不言让她留着,她就留着。
她走出账房,走过前厅,走过药柜,走过那些正在忙碌的伙计。每个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有人喊了一声“苏姑娘,常回来看看”,有人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目光送她。
苏榆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户部在城西,和监察司隔了三条街。
苏榆站在户部衙门的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方的匾额——“户部”两个字,黑底金字,笔力雄浑,不知道是哪位先帝御笔。门口的石狮子比回春堂的大十倍都不止,张着嘴,露着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像是在说:进来容易,出去难。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户部比监察司大得多,也比监察司旧得多。院子一进接一进,廊道一条接一条,到处都是抱着一摞摞文卷来来往往的书吏,到处都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霉味、墨汁的酸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的味道。
苏榆被带到了档案库。
户部的档案库在地下一层,比监察司的大牢还大。一排排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码着密密麻麻的文卷,有的用布包着,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就那么散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得像秋天的落叶。
苏榆站在档案库的门口,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架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六十年。大梁朝开国至今的账目,全部在这里。没有人整理过,没有人分类过,甚至没有人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文卷。它们就这么堆着、摞着、塞着、压着,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散发着霉味的坟墓。
管理档案库的书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何,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鞋底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了苏榆的任命文书,又看了苏榆本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说了一句:“苏大人,您要查哪一年的?”
苏榆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何书吏差点没站稳的话。“全部。从开国元年到现在。全部。”
何书吏扶了扶老花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过身,拖着鞋底走进档案库深处,消失在了木架之间。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摞落满灰尘的文卷走出来,放在苏榆面前的长案上。
“这是开国元年的。”他说,“苏大人,您慢慢看。”
苏榆看着那摞比她还高的文卷,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永昌票号六年的账目,她整理了半个月。户部六十年的账目,按同样的速度,需要一百五十个月——十二年半。她跟沈不言说“给我十年时间”,好像说得有点太满了。
但打工人,不打无准备之仗。十二年就十二年。十二年之后,她也才二十八岁。在四大,二十八岁的高级审计师,正是最好的年纪。
苏榆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文卷。
开国元年的账目,用的是最原始的老式流水账,收支不分,科目混乱,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纸张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极其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地方只能看到淡淡的痕迹,像是纸上的幽灵。
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不是逐字逐句地看——那会看死她。她在找异常。永昌票号的账目教会了她一件事:假账做得再漂亮,也会留下痕迹。而户部六十年的账目,如果里面有假账,一定比永昌票号的更粗糙、更明显、更容易被发现。因为六十年间的造假者,没有赵仲和那么好的账房。
第一天,她看了开国元年的前三个月。没有发现异常,但发现了一个问题——开国元年的账目里,有一笔支出没有对应的收入。不是假账,是真账没记全。打仗的时候,谁有空记账?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第二天,她看了开国元年的后九个月。发现了两笔对不上的账。一笔是军饷支出,金额大得离谱,但对应的征兵人数却很少。不是假账,是有人在报账的时候多报了人数——吃空饷。大梁朝开国第一年就有人吃空饷,这个传统还真是源远流长。
第三天,她看完了开国二年全年的账目。发现了五笔异常。其中一笔最明显——“修缮皇宫”支出八十万两,但开国二年根本没有修缮皇宫的工程记录。这笔钱去哪了?苏榆在纸上记下了日期和金额,准备以后交叉比对。
她在这座巨大的、沉默的、散发着霉味的坟墓里,一点一点地挖掘。像考古学家,像矿工,像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宝藏、但不知道要挖多深才能挖到的人。
沈不言来过一次。
他站在档案库的门口,没有进来。苏榆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一直延伸到苏榆的桌案脚下。
“苏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第一把火,打算烧多久?”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调侃的味道。
苏榆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沈大人,你从三品的官,来正六品的主事这儿串门,不怕被人说闲话?”
沈不言嘴角动了一下。“监察司管的是监察,不是闲话。”
他走进来,站在苏榆身边,低头看她面前那摞文卷。他的目光在一页发黄的账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苏榆脸上,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和手指上的墨渍。
“你几天没睡了?”他问。
“没多久。两天。”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案上。油纸包是温热的,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碗还是热的馄饨。
“监察司门口那家的。”他说,“今天收摊早,我让他先做了。”
苏榆看着那碗馄饨,看着汤面上飘着的葱花和虾皮,看着馄饨皮薄得透明的边缘。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鸡汤底,和以前一样。
“沈大人,户部的账,比永昌票号的难查。”
沈不言在她对面坐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长案对面,就那么坐了。档案库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和满架满架沉默的文卷。
“难在哪?”他问。
“不是难在技术。”苏榆说,“是难在时间。六十年的账,每一笔都要核,每一笔都要比对。我一个人,做不完。”
沈不言看着她。
“我不是来帮你查账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皇上让我兼管户部监察。户部的账,从今天起,归监察司和户部共管。”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共管。也就是说,她不是一个人在查。沈不言的人会帮她调档案、找资料、做交叉比对。她需要的每一份文卷,监察司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她的案头。她发现的每一个问题,监察司会跟进调查。
“沈大人,你这是——给我派了帮手?”
沈不言站起来,走到档案库的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帮手。是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