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告诉许知棠,等高考结束就好了。后来要去留学,就又告诉她,等大学毕业就好了。可其实好不了的。
大学毕业后要读研,结束了学习就是工作。接着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什么时候生二胎?养老院选哪里?烧成灰以后埋在哪座山?如果要接受安排,一辈子都好不了,只有到死才能消停。
是因为许知棠忽然离开,他才提前想明白这一切。既然迟早要听自己的,不如趁早。不如就在当下。
放弃留学,放弃数年来的学习成果,选择另一条全然陌生,却也全然由己的道路。
算来算去,只好算成一场命运的阴差阳错。
“所以高中是真的没谈恋爱。”蒋谌轻声说。
“对啊。都告诉过你了。”
许知棠听着吵闹的锣鼓,有点困了,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口无遮拦地问他,“蒋谌,你以后想埋在哪儿啊?”
“……”
“我想跟我爸爸妈妈埋在一起。”她说。
她最近时常想这个问题。
等她脱离了这具人类的身体,变回小猫,“许知棠”是会消失,还是立即死亡?
无论哪种,她的朋友们一定都会很难过。
“爸爸临走之前给我存了一笔钱,我一直没有动过。”许知棠小声说,“账号和密码我都写下来了,在我房间的床头柜抽屉里。如果我的身体死掉了,你把我送回家好吗?用那笔钱帮我安排后事,剩下的都给你当辛苦费。”
蒋谌心头发涩,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好。”
“你呢?”她又问。
蒋谌说,“我可能会埋远点。”
他考虑了一下,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兴趣爱好。也想过等挣够了钱退休,就去地球的另一端看看。
赤道国家有神秘的热带雨林和壮观的火山群,国家地理去南极的科考船每年都有名额。他或许就死在半路上,随便埋在哪个陌生国家里没人知道。
许知棠抬头看了看他,很意外他怎么会有这么孤独的想法。没有预设伴侣,甚至没有朋友。
“为什么要等快死了才去,现在也可以去啊。”她说,“你又不穷,不缺路费。假期去旅游多好,现在年轻力壮有精力玩。”
“再等几十年,说不定腰椎间盘突出,飞机都要坐不动了,这里疼那里疼的,还能去哪里呢?人生就只活一次诶,每天都是最年轻的一天。”
蒋谌听着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对了,你有没有看到过,前阵子网上流行去那个火山打卡,在印尼,据说火山口能看到很独特的蓝色火焰。”
“还有亚马逊河上的粉色河豚,虽然长得很像海豚,其实很凶猛,连食人鱼和电鳗都能吃掉呢。到底亲眼看到会是什么感觉呢?你帮我去看一下好吗?”
蒋谌说,“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你想和我一起去?”许知棠开心了一下,又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生命进入未知的倒计时,有些事她终于能放下了,又额外滋生出不舍。
或许她来不及去那么多地方,也有很多心愿没机会完成。
“一起去比较好玩吧?会有机会的。”
他说,“许知棠,我没有很多朋友,只有你一个。”
许知棠愣了一下,就全都明白了,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有点后悔刚刚那一通埋怨,“对不起啊。我以为你认识了很多别的朋友,就不在乎我了呢。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绝交了。”
知道蒋谌也为分离难过,她就不会再怪他记仇了。
她还有点高兴。他没有把曾经的友情看轻。
“无论如何都不会了吗?”蒋谌问。
“嗯。永远都不会。”
“好。”蒋谌放低枕头,关了主灯。只有动画片的灯光还在两人脸上闪烁,“今天还要不要拍你睡?”
“好哇。”许知棠满足地闭上眼睛,放松后背。
片尾曲放映时,她已经进入婴儿般的睡眠。
一张安稳又甜蜜的脸。
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蒋谌心里很清楚,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所谓的记仇,只是他在希望,希望她能有一点对不起他的地方。
希望她能有个什么小把柄,被他握在手上。
紧紧地,牢牢地握着。
别再松开了。
凌晨一点,蒋谌从烘干机里拿出床单,抖开时掉出一根细细的发圈。
他撑开弹力绳,发圈在他手腕上箍紧,脉搏强烈地跳动。即使摘下,也留了一圈鲜明的印。
阳台的窗未关紧,还是有夜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他抬头望见星光漫天。
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天亮之前,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拿起手机打给姚一尧。通话很快就被人接起,睡意朦胧地喂喂两声。
他说,“我喜欢许知棠。”
“……说什么?”姚一尧怀疑是自己发梦,“你再说一遍……谁?”
“你耳朵没问题。”
蒋谌挂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