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宜宾，天还没完全亮起来，江风就先到了。

宜宾一中的围墙外是长江，江水从上游来，浑黄而宽阔，拍打着岸边的石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铁栅栏，掠过操场，最后停在校门口那几棵蓝花楹树下。

郭柯楹站在树下，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轻轻扯起。她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正在背《荷塘月色》。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

紫蓝色的花瓣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页上。她伸手拂了拂，继续背："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

蓝舸骑着一辆二手的自行车，车链条咯吱咯吱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正急匆匆往校门口赶。他快迟到了，早饭还没吃，早上第一节课是英语，那个教英语的刘老师最凶，迟到要罚站。

一阵风吹过，蓝花楹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紫蓝色的雨。

蓝舸骑车经过树下，突然一片花瓣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车把一歪，自行车晃了一下。

"啷个……"他愣住，抬头看过去。

郭柯楹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第一次对视。

蓝舸看到的是一个很白的女孩，站在紫蓝色的花雨里，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很亮，像江水映着的晨光。

郭柯楹看到的是一个很高很瘦的男孩，站在自行车旁边，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沾着一片花瓣。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没有名字的井。

风吹过来，蓝舸脸上的花瓣飘落下来。

郭舸："……"

郭柯楹："……"

蓝舸低头看了看自行车，又看了看她，最后憋出一句："要迟到了。"说完，一蹬踏板，骑车冲进了校门。

郭柯楹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课本的一角。

她抬起头，头顶的蓝花楹开得正好，紫蓝色的花朵像一串串灯笼，挂在树枝上。

"蓝花楹。"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江风吹过来，江水的味道混着花香，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郭柯楹低下头，继续背书："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

但她好像有点走神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孩，他穿着白色校服，眼睛很黑。

那天晚自习，郭柯楹在教室里写作业。教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她提笔想写什么，但最后只在本子上写下"蓝花楹"三个字。

她想了想，又把那页纸撕掉了。

第二天，郭柯楹又去那棵蓝花楹树下背书。这次她特意早了十分钟，但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没有来。

第三天，她没有去树下，而是从另一条路去了教室。

高中二年级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九月中旬的宜宾，天气转凉了。蓝花楹的花期快结束了，地上铺了一层紫蓝色的地毯，清洁工每天早上都要扫好几遍。

郭柯楹走在校园里，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几棵树。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喜欢那棵树，不是在等什么人。

蓝舸其实也记得那个女孩。

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冲进校门，差点撞到教导主任。罚站的时候，他站在教学楼门口，低头看脚尖，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画面——白裙子、黑头发、紫蓝色的花瓣。

他想，她应该是在背书吧。

罚站结束的时候，他往那几棵蓝花楹树下看了一眼。树还在，花还在，但没有人。

他耸耸肩，背着书包往教室走。高二了，分班在即，他得好好想想选文科还是理科。

九月下旬，学校公布了分班名单。

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蓝舸挤不进去，远远地看到"高二三班"这行字，然后走到公告栏另一侧，从后往前找。

"蓝舸——高二三班。"

他松了一口气。他选了理科，但三班还没分文理科，只是个过渡班，等高三再彻底分。

他离开公告栏，准备去食堂吃饭。路上，他看到前面走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穿着白裙子，好像有点眼熟。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