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接受。
绝不能。
雪绮花可以冷。
可以傲。
可以满身是刺,难以靠近。
可他不能黯下去。
不能变成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人。
更不能……
不再是“雪绮花”。
顾行止忽然伸手,把人整个抱进怀里。
动作很轻。
却又紧得近乎失控。
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怀里这个人,是会丢的。
雪绮花在昏睡里微微皱眉。
像是疼。
又像累到了极处。
顾行止低下头,埋进他颈侧,呼吸压得很沉。
“阿雪。”
他低低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屋里安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顾行止却忽然有些慌。
那种慌乱不是骤然炸开的。
而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像潮水。
先淹没脚踝。
再缓慢没过胸口。
直到人彻底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雪绮花真的唱不动了。
那他还会不会这样看着自己?
还会不会用那种清清冷冷的声音叫他“行止”?
还是会越来越沉默。
越来越安静。
最后像今晚这样,躺在灯下,被时间一点点磨旧。
顾行止胸口骤然一疼。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爱的,从来不只是那个站在台上的雪绮花。
不是那把惊艳满城的嗓子。
不是那身翻飞如雪的水袖。
甚至不是那个人人追捧的名角儿。
他爱的是这个人。
是那个冬天里赤着手练功的人。
是被人羞辱轻贱,也始终不肯低头的人。
是明明怕得发抖,却仍拼命想站回戏台上的人。
可偏偏——
这个人正在被时代一点点带走。
而顾行止第一次发现:
自己居然抓不住。
这种无能为力,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恐惧。
顾行止抱着他,手臂越收越紧。
像抱着一捧快要化掉的雪。
“阿雪……”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
“你想唱戏,我陪你唱。”
“你想站台,我替你撑着。”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你别……”
后面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顾行止发现。
原来连“唱不动”三个字,他都无法承认。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雨后的晨雾顺着窗缝漫进来。
屋里那盏油灯,火苗越来越细。
细得像一根针。
轻轻颤着。
仿佛下一瞬就会断掉。
顾行止坐在黑暗与天光交界的地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雪绮花这个人。
可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清——
他爱的,还有雪绮花身上的那束光。
那束光太亮了。
亮得像春日山间盛开的花。
又像雪夜里唯一燃烧的火。
那束光照亮了他所有的孤独、偏执、荒唐。
让他觉得:
“我活着,就是为了护住这束光。”
可现在。
光在暗。
一点一点地暗。
暗得他看不见方向。
暗得他心里发冷。
甚至第一次生出了想逃的念头。
顾行止忽然意识到一个极残忍的事实——
如果雪绮花真的离开舞台。
那他这份爱,也会无处安放。
不是不爱了。
而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失去光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他的心口。
顾行止闭上眼。
胸腔里像被彻底掏空。
他终于明白。
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雪绮花病。
不是雪绮花老。
更不是雪绮花被替代。
他怕的是——
有一天,雪绮花不再是“阿雪”。
不再亮。
不再唱。
不再倔强。
不再是那个站在灯下,让他一眼就沦陷的人。
他怕的是:
雪绮花从他心里消失。
不是离开。
是消失。
灯火忽然轻轻一跳。
下一瞬。
彻底熄灭。
屋里陷入黑暗。
顾行止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灰白的晨光一点点渗进屋里。
而他终于在这片漫长的黑暗里,承认了自己最深的恐惧。
他或许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爱雪绮花。
又或者。
他爱得,比自己想象中更自私。